秦燊心一沉,下意識看向蘇芙蕖。
蘇芙蕖面色不變,只是低眸看著眼前的棋局,仿佛一心思索下一步應該下在哪里。
秦燊呼吸略重三分,抬眸看向秦昭霖的眼神帶上一絲不悅。
太子完全可以選擇私下和他說,或是上折子和他說,非要選在芙蕖在時說,其心不良。
秦昭霖恍若無覺,仍是低頭拱手的恭敬姿態。
秦燊卻覺得他在得意。
少許沉默。
秦燊道:“朕知道了,你先回去?!?/p>
秦昭霖沒有糾纏,拱手行禮:“是,兒臣先行告退?!闭f罷轉身離去。
隨著秦昭霖的離開,御書房內更加安靜。
秦燊正在猶豫如何與蘇芙蕖開口,安慰或是解釋都顯得多余。
他只能在棋局上隨意落下一顆白棋,暫且當作一切沒發生過。
蘇芙蕖的黑子緊隨其上,一顆,定勝負。
棋局本就鏖戰到最關鍵的后期,勝負糾纏不清,秦昭霖的加入讓執棋者的心亂了。
“陛下,你輸了?!碧K芙蕖抬眸靜靜地看著秦燊,態度非常平和。
秦燊沒回過神,他腦子里還想著方才的事,驟然聽到蘇芙蕖的話,垂眸去看棋局。
果然,他已經輸了。
有時候,高手之間對決往往不必下到最后,局勢已定,再下也是垂死掙扎。
“確實?!?/p>
“芙蕖你有什么心愿么?朕或許可以…”
“陛下不必如此,陛下歷年去祭拜先皇后是慣例,我不會阻攔,亦不會不悅,更不會因此和陛下鬧脾氣。”
蘇芙蕖說著看著秦燊的目光含笑,只是這笑意很淡,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禮貌。
“陛下曾和我說過,讓我不要和先皇后爭,我都記得?!?/p>
“……”氣氛更壓抑。
秦燊看著蘇芙蕖,眼里帶上審視和打量,他想看看蘇芙蕖說的是不是真話。
結果,真的是真話。
芙蕖非常平淡、溫和,眼里沒有一絲不甘或執拗,若非說有什么情緒,大概是釋懷后的無所謂。
秦燊下頜線緊繃,面色不算好。
“那朕明日會帶太子去皇陵,朕會把暗衛留給你,你若有事可以吩咐暗衛。”秦燊的語氣略有生硬。
蘇芙蕖點頭:“好。”
說完話,蘇芙蕖起身走向暖閣,秦燊本不想跟著,但還是起身跟著進去了。
芙蕖還懷著他的孩子,他不能和芙蕖鬧別扭,可是芙蕖這個態度,讓他平白煩悶,感覺像有刺隱約扎他。
自從秦燊當上太子后就沒有幾個人能讓他煩悶,當上皇帝后更是如此。
他對任何事情都是心有成算、游刃有余,唯有對待蘇芙蕖,屢屢碰壁,這讓他有一種挫敗感,但更多的是征服欲。
每當他以為他與芙蕖很親密時,總會有事情讓他意識到,芙蕖根本沒把他放在心上。
秦燊臉色越來越差,直到看到蘇芙蕖從暖閣榻上的桌案里拿出厚厚一疊白麻紙時,他愣住。
“陛下,這是我這幾個月以來親手為先皇后抄寫的《地藏經》,希望先皇后在另一個世界能夠平安順遂?!?/p>
“勞煩陛下能在先皇后靈前焚燒,算是替我表達一份哀思?!?/p>
“……”秦燊胸口深深起伏,他看著那疊厚厚的白麻紙,暗自咬牙接過,大致一翻,全是蘇芙蕖的筆跡。
沒有假手于人。
他略蹙眉看向蘇芙蕖,突然覺得自已有些不認識眼前的女子。
芙蕖從前是個很善妒的女子,因為他身上有袁柳的茉莉香氣能和他鬧別扭發脾氣。
后來又計較他丟下生病的她,去祭拜婉枝之事,事后還因此主動將他推遠。
再后來,因為不想與婉枝同陵,甚至愿意不做皇后。
可見,芙蕖的愛是排他的,而非‘容人’。
但是現在不僅能心平氣和的讓他去祭拜婉枝,竟然還給婉枝抄經。
秦燊看著蘇芙蕖的目光變得復雜而幽深,沒有說話。
蘇芙蕖看著秦燊的沉默,眼眸流轉頓了頓,似是突然想到什么,又道:
“若陛下不想讓先皇后知道我,大可以說,這是宮人抄錄所成?!?/p>
秦燊臉色瞬間黑沉,捏著白麻紙的力道更大,上面被捏出明顯的皺痕。
“你拿朕當什么人?”
“朕寵愛誰,不寵愛誰,全看心意,不看別人的臉色?!?/p>
他略遲疑,還是道:“就算是婉枝還在,她也不是不能容人的性子?!?/p>
將堂堂正正的妃嬪說成宮人,這不僅是對蘇芙蕖的折辱,亦是對他的折辱。
他是皇帝,難道他需要偷偷摸摸?
蘇芙蕖聽到此話垂眸,整個人的氣質仿佛變得微微沉悶和安靜,像是…刺猬遇到危險將自已裹起來。
“是,我不會再以已度人。”
“……”秦燊又被一噎,徹底說不出話。
片刻,他將那疊抄錄的《地藏經》放置到桌案上,他一把將蘇芙蕖抱在懷里,輕輕在蘇芙蕖的臉頰上落下一吻。
“朕不是那個意思?!?/p>
“我知道,只是我確實不了解先皇后,以后不會再對先皇后妄自揣測。”
明明每一句回應都是順從,都是體貼,都是‘識趣’,若是從前的秦燊或許會滿意蘇芙蕖的回答。
可是現在的秦燊只覺得刺耳,他的心更亂。
秦燊小心將蘇芙蕖攔腰抱起,動作溫柔的脫履放在床上,自已緊隨其上,把蘇芙蕖牢牢攬在懷里。
他的手輕輕放在芙蕖的小腹上,芙蕖已經懷孕三個多月快四個月。
芙蕖躺著時,他的手摸在上面可以明顯感覺到圓圓的凸起。
這是他們的孩子。
“芙蕖,你不要不悅,孩子越來越大了,他會感受到你的情緒,朕沒有任何指責你的意思。”
蘇芙蕖沒說話,只是垂眸同樣把手放在小腹上,她的手剛放上去就被秦燊牢牢地握在手中。
她抬眸看秦燊,秦燊認真地看著蘇芙蕖道:
“芙蕖,一年只這一次,旁的日子,朕答應你,一定以你為重。”
這是秦燊最大的讓步和保證。
他已經負了婉枝,喜歡上另外一個女人。
難道,連婉枝死后的哀榮,他也要不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