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前的那天,他與陸承梟同一天離開T國,他不知道自已走后發生了什么,只知道當飛機降落在港城機場、打開手機的那一刻,就接到消息。
陸承梟墜海。
陸承梟被找到,重傷昏迷。
他記得自已站在廊橋上,像一尊雕像,死死盯著手機屏幕,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黎黎不在了。
現在連陸承梟也要走了嗎?
那一刻涌上心頭的,是難過,是鋪天蓋地的空洞。他站在人群中,第一次不知道自已在做什么,在等什么,甚至害怕,無措。
后來的一個月,他去了三次北城。
每一次都是獨自前往,在醫院待一個下午,再回港城。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有進病房打擾,只是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隔著那扇玻璃窗,看著里面那個沉睡的男人。
三十天。
他看著那個男人躺在那里,像一座崩塌的山。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不是親身體會,而是眼睜睜地、殘忍地、無法否認地明白——藍黎在陸承梟心中的位置,不是他曾經以為的“占有”,不是他曾經不屑的“責任”,更不是他能用任何東西去衡量、去替代、去爭奪的。
那是他的整個宇宙。
所以當她的宇宙崩塌時,陸承梟便隨她一同沉沒。
不是殉情,不是表演,不是任何可以被言說的姿態。他只是……接不住失去她的重量。
段溟肆看懂了。
看懂的那一刻,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意識到,陸承梟是那么的愛藍黎,比他更愛。
而此刻,時序說,他醒了。
段溟肆站在落地窗前,慢慢摘下眼鏡。沒有鏡片的遮擋,那雙眼睛終于紅了。
他用拇指緩緩擦拭鏡片,一下,又一下。
良久,段溟肆把眼鏡重新戴上,鏡片遮住了泛紅的眼眶。他轉過身,背對那片璀璨的夜色。
——
一個星期后,陸承梟終于開口說了第二句話:“出院。”
沈聿搖頭:“阿梟,你的身體還沒——”
“我說,出院?!标懗袟n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的眼神已經恢復清明,那種屬于陸家掌權人的威嚴和決斷重新回到了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中。只是那雙眼睛深處,有一塊地方永遠地暗了下去,像被雪覆蓋的深淵,寒冷且空洞。
沈聿知道勸不住。他太了解陸承梟,這個男人一旦決定了什么,九頭牛都拉不回。
出院那天,北城又下雪了。
走廊很長,白色的墻壁和消毒水的氣味讓人窒息。陸承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耗盡全身力氣。經過護士站時,一個小護士抱著一個襁褓匆匆走過,嬰兒的啼哭聲清脆響亮。
陸承梟的腳步猛然頓住。
他轉過身,目光追隨著那個襁褓,直到它消失在拐角。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近乎貪婪的渴望,隨后又化為痛楚,深得能吞噬一切。
“大少爺……”阿武低聲喚他。
陸承梟沒有回應,只是繼續往前走,步伐比之前更慢,更沉重。
走出醫院大門,冷風裹挾著雪花撲面而來。陸承梟抬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蒼白的臉上,瞬間融化,像眼淚。
“下雪了,”他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黎黎最喜歡雪?!?/p>
——
回到蘭亭別院。
陸承梟沒有讓任何人跟著,一個人走進這座他和藍黎的婚房。房子里的一切都保持著原來的樣子——
陸承梟在玄關站了很久,久到時序和賀晏在外面不敢進去,只能透過玻璃門看到他僵直的背影。
他終于動了,脫掉大衣,走進客廳。
他上樓,每一步都踩在回憶里。
主臥的門虛掩著,陸承梟推開門,房間里的一切瞬間擊中了他。
床還是那張床,床頭柜上還擺著他們的合影——女孩很美,笑得燦爛,他摟著她的腰,低頭看她,眼神溫柔得能溺死人。
他打開衣柜,她的衣服還掛在那里,按照顏色從淺到深排列,整整齊齊。他記得她整理衣柜時的樣子,他會從背后抱住她,把臉埋在她頸窩,她就會笑著躲:“癢,阿梟,別鬧?!?/p>
陸承梟拿起一件她常穿的米白色針織衫,把臉埋進去。
“阿梟,幫我吹頭發?!?/p>
可房間里只有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夜晚降臨,陸承梟躺在他們的大床上。
他側過身,伸手撫摸身旁空蕩蕩的位置。以前,她總是喜歡蜷在他懷里睡,小小的一個,像只小貓。他會摟著她,感受她溫熱的體溫和均勻的呼吸,那是他一天中最安心的時刻。
現在,那里只有冰冷的床單。
陸承梟閉上眼,腦海里全是她的身影,她的聲音:
女孩站在客廳中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阿梟,這就是我們在北城的家嗎?”
他寵溺地抱著她:“嗯,喜歡嗎?你要是不喜歡,可以再選別的?!?/p>
她笑得勾引:“喜歡,這里很好,阿梟,這里就是我們的家了。”
她修長的腿纏在他腰上,一雙手環住他的脖頸,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阿梟,我們不要女傭,我想過我們的二人世界?!?/p>
他點頭,在她唇上親了一口:“好,只要寶貝喜歡就好,什么都依你?!?/p>
她軟得像一汪春水,在他身下嬌羞地求饒:“不要了,不要了……”
他低低地笑,在她敏感的耳廓低聲誘哄:“好,那叫一聲老公聽聽?我就放過你?!?/p>
她紅著臉,聲音細若蚊吶:“老……老公……”
他滿意地笑:“嗯,老婆真乖,再來一次?!?/p>
“你騙人!真壞!”
他低低地笑:“寶貝,在床上男人的話不可信,我還沒夠?!?/p>
那些日子,他抱著她,在床上,浴室,沙發,落地窗前都留下屬于他們的曖昧痕跡。他愛她,愛到骨子里,愛到很多時候,只想把她揉進身體里。
陸承梟睜開眼,眼淚無聲滑落,沒入枕頭。
“黎黎,”他對著空氣低聲說,“你在哪里……對不起……”
他一遍遍重復著,像是在懺悔……
回憶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一個月后,陸承梟堅持要回港城。
“那里有她的東西,”他說,“有我們的家?!?/p>
沒有人能阻止他。飛機降落在港城時,這座城市正籠罩在細雨中。
黑色邁巴赫駛入藍公館,車輪碾過濕漉漉的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聽到車聲,小奶狗歸黎邁著腿就朝著那輛黑色邁巴赫跑來。
陸承梟下車,一身黑色定制西服,身姿挺拔,矜貴的氣質依舊,但臉上再也沒了笑容。
“汪汪……”歸黎在男人黑亮的皮鞋上蹭來蹭去,好似在說:你怎么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