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終于轉過身,目光落在大可汗手里一直抱著的那只罐子上。
“把罐子放下。”
大可汗連忙彎腰,將罐子輕輕放在地上。
只見尊上甚至沒有轉身,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對著罐子方向,遙遙一指。
罐蓋飛起,涌出濃稠的血霧。
那霧氣赤紅如血,粘稠得幾乎要滴下來,一從罐中涌出,便向著凹地蔓延而去。
霧氣之中,無數面孔在嘶吼掙扎,那是過去數月時間里,所有戰死的草原部落戰士的亡魂殘念,被以秘法強行拘束,煉化在這血氣之中。
大可汗下意識后退一步。
那霧氣越過凹地邊緣的巖石,向著那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尸骸涌去。
下一刻,整個地下墳場,似乎都微微震動了一下。
起初是窸窸窣窣的骨骼摩擦聲,從尸骸堆的各個角落響起。
緊接著,那些體型相對較小,形態各異的妖物尸骸,空洞的眼窩里燃起深紅色的火光。
凹地邊緣,一具半人半狼的尸骸,最先動了。
那具倒伏了不知多少年的骸骨,撐著地面,緩緩撐起了身體。
它晃了晃,像是在適應這具久未使用的軀體,然后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眼眶之中,兩團深紅的火光跳動。
一頭又一頭。
越來越多的妖物尸骸,在血霧的籠罩下,緩緩爬起。
那些曾經死在這片戰場上,不知躺了多少年的存在,此刻正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數以百計,黑壓壓一片,充斥著整個視野。
大可汗看得目瞪口呆,嘴皮子都在發抖。
原來……原來收集戰場血氣,不僅僅是為了供給神藥或某些秘法…而是干這個的?!
以戰養戰,以亡者之血魂,喚醒更古老的亡者之軀!
這比制造幾頭“圣物”,或許更加實際,更加恐怖!
只要戰爭持續,只要死亡不絕,只要血氣不斷…這支軍隊,理論上就能不斷得到兵源補充!
“此物,便是你今后穩定內部的底氣。”
尊上此時才緩緩轉過身,年輕的面容在凹地中升騰的血光映照下,顯得有些妖異。
“然,藥不能停。對那些部落,神藥的供給與控制,仍需繼續,雙管齊下,方是駕馭豺狼之道。”
他指著那尸骸軍團,冷冷道…
“這股力量,非到必要關頭,輕易不可直接用在正面強攻大炎的戰場上。”
“過早暴露這等手段,易引不可測之變。但,用來‘說服’那些陽奉陰違的部落頭領,讓他們認清誰才是真正掌握生殺予奪之力的人,讓他們老實聽話,卻是再合適不過。”
大可汗恍然大悟,眼中精光閃爍。
是了,用這些可怕的尸骸傀兵去威懾各部,甚至…殺雞儆猴,確實比單純的利益捆綁或藥物控制更有效。
那些頭領再貪婪惜命,面對這種非人的恐怖力量,也得掂量掂量。
當即連忙點頭:
“是!尊上英明!有此神兵,那些蠢貨若再敢聒噪,定讓他們知曉厲害!”
但是…他轉念一想,眉頭又皺了起來,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道:
“尊上明鑒,有此力量震懾內部,自然極好。可…可這尸骸軍團既然不能輕易用于正面戰場,那要持續給鎮西軍施壓和收集血氣,終究…終究還是需要草原各部的兒郎去戰場上拼殺啊。”
“下面那些人,終究不是無知無覺的傀儡,除非全部用藥物徹底控制心神,否則一而再、再而三地讓他們得不到補償地去送死…恐怕,遲早要出大亂子。”
這確實是個現實問題。
光靠威壓與畫餅,無法長期驅使活人為你賣命,尤其當犧牲看不到盡頭的時候。
尊上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問,那張年輕的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草原不是鐵板一塊,難道南方就是鐵板一塊了嗎?”
“你當年縱橫草原,覬覦中原之時,難道就從未與南人內部的某些勢力,有過些合作嗎?”
大可汗心中猛地一跳。
他聽懂了尊上的暗示,這是要他在大炎內部,尋找合作伙伴,利用大炎內部的矛盾。
“據我所知,” 尊上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最近這些年,南方朝廷勢頭太盛了。女帝威壓當世,老祖出山坐鎮,天工閣、南疆接連靠攏…朝廷前所未有的強大。”
“你說,那些習慣了割據一方,與中樞若即若離的地方大族、邊疆軍鎮,乃至某些與朝廷素有舊怨的修行勢力,他們心里…會好過嗎?會不害怕嗎?”
“尤其是鎮西軍…那是女帝起家的嫡系,是她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也是拱衛西域、壓制草原的最重要力量。”
“你說,那些希望朝廷力量被削弱,希望女帝影響力下降,甚至…希望這天下重新熱鬧起來的人,會不會樂于見到,這把刀,在西域這片泥潭里,被慢慢磨損呢?”
大可汗聽得心領神會,只覺腦中云霧盡去,豁然開朗。
是了!他怎么忘了這一茬!
大炎內部,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
地方與中央,世家與寒門,武將集團與文官系統,乃至修行界與朝廷之間,矛盾與利益糾葛盤根錯節!
以前敕勒部強盛時,就沒少利用這些矛盾,或暗中交易,或借力打力。
如今朝廷威勢太盛,必然擠壓了許多勢力的生存空間與利益。
一方多吃一口,另一方就少吃一口。
這些人,正是可以暗中串聯和利用的對象!
不需要他們直接叛變或出兵,只需要他們在關鍵時刻,提供一些情報,或是暗中遺漏一些物資,就足以讓前線的戰事變得對草原更加有利!
“尊上深謀遠慮!屬下明白了!”
“去吧。”
尊上揮了揮手,看向那片被他喚醒的尸骸。
“領著這些東西回去。該震懾的震懾,該聯絡的謹慎聯絡。水滴石穿,而非一蹴而就。”
“記住,我們的目的,是收集足夠的血氣,完成儀式。至于過程如何,誰獲利,誰受損,并不重要。”
“我明白了。”
他單膝跪地,右手撫胸,行了一個草原上最隆重的禮節。
“謝尊上指點。”
待大可汗帶著尸骸軍團退下后,年輕人站在原地,望著那些尸骸,沉默良久。
“老師,”他對著空氣開口,“您說,那些南人內部的貪婪之徒,當真可用嗎?他們真會為了眼前私利,就做出出賣本族利益之舉?”
片刻寂靜后,那蒼老的聲音響起:
“呵呵,蠢徒。你終究還是把那些人,看得太高尚了些,也想得太聰明了些。”
“這等事,古往今來,發生得還少嗎?王朝鼎盛時,自不乏忠貞之士,然樹大必有枯枝,陽光越烈,其下陰影滋生得便越快、越毒。”
“權力傾軋,利益糾葛,新舊更替,理念沖突…哪一樣不能催生出罔顧大局,只圖私利的蟲豸與野心家?”
“妖族如此,人族亦如此。”
“遠的不說,就二十年前南人朝堂奸佞當道時,與敕勒人暗中往來,輸送利益甚至出賣軍情的,難道少了?”
“族群?大義?在足夠的利益誘惑,或身家性命威脅面前,對許多人而言,不過是可以隨時拋卻的漂亮外衣罷了。”
“尤其是對于那些高門而言,什么天下大義都是虛的,讓家族延續才是最重要的事。”
“現在大炎朝廷勢大,那些地方上的大族日子不好過。他們被壓制得越狠,心里的怨恨就越深。這個時候遞根繩子過去,他們會不抓?”
“不過,” 老者話鋒一轉,“此事單靠那草原蠻子暗中串聯,恐力有不逮,也易生變數。那些南人內部的墻頭草,最是滑頭,不見兔子不撒鷹。”
徒弟心中一動:“師父的意思是…”
“此地事宜,接下來便暫且交由你盯著。按既定方略,引導蠻子們與鎮西軍糾纏,收集血氣,這些你應當能把握。”
“老夫要親自往南去一趟。”
年輕人眼睛一亮,興奮道:
“師父莫不是要再次化身入朝堂?來個中心開花?”
“開什么花!” 蒼老的聲音訓斥道,“上京那地方,如今也是我們能輕易踏足的?”
年輕人被罵得一噎,不解道:
“老師,不是您說,如今南人朝廷看似鐵板一塊,實則內部矛盾暗涌,正是分化瓦解的良機嗎?且以老師之能,變幻形貌,潛入其中,尋機而動,未必不能…”
“糊涂!”
老者聲音嚴厲起來。
“上京如今有那圣境小兒坐鎮,老夫當年全盛時或可不懼,如今…哼。”
“況且,那個祝余,和武家那個女帝,說不準也有關系。”
“什么?!”
徒弟這次是真正地大吃一驚。
“師父,這…這從何說起?可有確鑿證據?”
“推測。”
老者冷哼一聲。
“你仔細想想,幾百年來,每個時代最為耀眼的天之驕女,最終似乎都與他產生了千絲萬縷的聯系。”
“劍圣蘇燼雪,神巫絳離,還有那個天工閣的元繁熾,無一不是驚才絕艷,站在一方巔峰的女子。”
“而武灼衣此人,乃是大炎武家數百年來最出色的奇才,以女子之身,雙十年華便統軍橫掃西域,三十余歲已然觸摸到圣境門檻。”
“其修行速度,堪稱人族數百年來第一流。而且,關于她早年一些離奇經歷,快速崛起的軌跡,細查之下,亦有不少迷霧之處,仿佛總有外力或莫名機緣相助。”
“所以,”老者說,“上京,絕不能去。”
徒弟從震驚中緩過神來,恭敬問道:“那師父此次南下,不去上京,卻是要…?”
“去見些老朋友,一些早年有過來往的舊識,雖然時過境遷,但多少還有些香火情分。”
他沒有具體說明是哪些“朋友”,但徒弟已然心領神會。
“弟子明白了。” 徒弟肅然應道,“此地之事,弟子必當謹慎處置,不負師父所托。恭祝師父,南行順利。”
“嗯。”
老者淡淡應了一聲,再不言語。
……
小世界。
圍坐在正中光繭四周的四道絕美身影,幾乎同時從各自外務狀態中收攏了心神。
雖絕大部分意識仍需關注外界布局與自身修煉,但維系此處護法的本體之間,偶爾簡短的交流與同步信息,亦是必要。
蘇燼雪的本體率先睜開雙眸,看向元繁熾,開口道:
“劍宗與天工閣接洽之事,進展尚算順利。你閣中那位領隊的靈音長老,行事干練,溝通有方,與宗內幾位負責接洽的長老相處頗為融洽。進退有度,言辭得體,倒是個伶俐人。”
她停頓了一下,問:
“這位,莫不是半路加入天工閣的?”
元繁熾沒聽出她話里的意思,認真答道:
“靈師姐?她確實是天工閣出生的,自小在閣中長大。她處事素來周全,長老們都很喜歡她。”
蘇燼雪:“…嗯。”
絳離輕笑一聲,接話道:“我這邊也順利。大陣已布置妥當,天工閣提供的材料比預想的還要好。他們做事確實牢靠。”
“那幾個機關師剛開始還有點怕我,畢竟南疆神巫的名聲在外,后來發現我不吃人,也就放開了。有個年輕的,還問我能不能給幾只蠱蟲帶回去研究。”
元繁熾好奇道:“你給了嗎?”
“給了。”絳離笑得意味深長,“普通的,養死了也沒事。真養出什么來,也算她有緣。”
幾人又聊了幾句,目光轉向一直沒開口的玄影。
玄影盤腿坐在一邊,臉上掛著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
元繁熾看她那副樣子,忍不住問:
“你那邊呢?九鳳那邊怎么樣?”
“順利,非常順利。”
玄影挺著胸脯,那得意勁兒都快溢出來了。
“九鳳的屬妖們現在可老實了,讓干什么干什么,只有一個小刺頭,不服管教。”
元繁熾看著她,試探道:“曦靈?”
玄影沒肯定,也沒否認。
只是笑得更欠揍了。
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再多問,反正她一直奇奇怪怪的。
腦子里住著不止一個靈魂,想來也正常不到哪兒去。
最后,四道目光同時轉向一直沉默的那個方向。
那里,是祝余的位置,就差他這里還沒有動靜了,也不知是否順利。
四女眼中都有憂慮之色。
……
然而此時此刻,祝余那邊的情況,和她們想象的,完全不同。
祝余眼前,一紅一紫兩道倩影正在聯袂而舞。
紅色的那道,熱烈如火,裙擺翻飛間火羽飛揚,笑容明媚得晃眼。
紫色的那道,柔情似水,眼波流轉間盡是說不盡的深情。
兩道身影交織、旋轉,舞姿曼妙,美得令人窒息。
她們跳著,舞著,漸漸向他靠攏。
祝余坐在原地,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