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方許第一次覺得自己來對了地方,但恨不得自己又錯了。
面前是個殘缺到讓人覺得心口窒息的村鎮(zhèn),那種窒息感不是來自于破敗而是絕望。
他們面前所見之物仿佛不是死物,而是一個渾身生瘡遍體鱗傷五臟六腑都已經(jīng)爛透了卻偏偏還有一口氣的老人。
他們加快腳步想走到近處看看是否還有一線生機,可走進來才發(fā)現(xiàn)那老人眼中最后一抹希冀的光彩隨著他們靠近而熄滅。
有人說,很喜歡走在沙灘上腳下沙沙的聲響。
無憂無慮,自由自在。
可若這沙沙作響的不是沙子,而是粉化的白骨呢?
歷經(jīng)千年,這腳下砂礫一般的東西早已分不清楚是人的尸骸還是異族的尸骸。
方許本能的想避開,卻發(fā)現(xiàn)根本無法避開,每一步,都可能是對死去之人的不敬。
他在一處矮墻外駐足,誰又能想到時間焚化世間三千年,連白骨都化成了粉,而這低矮土墻上竟還有一抹薔薇香。
有人愛薔薇,是愛她一叢一叢花團錦簇。
可這黃土矮墻上只有一根枝杈,一朵小花。
方許的目光順著那一根堅強藤蔓往下看,待看清時便下意識后退一步。
莖從一顆骷髏的眼眶里長出來,那骷髏頭骨粗粗看起來像個別有韻致的花盆。
在殊都一戰(zhàn)之后方許就對戰(zhàn)爭有了更深層次的感悟,陣斬敵軍多少人早已不是少年心中所期。
不知道為什么,張君惻那句話又一次在他腦海里回想。
若殺這時間小半人可救大半,殺還是不殺?
方許最害怕的就是自己不堅定,然而此時此刻難免搖擺。
因為他經(jīng)歷過戰(zhàn)爭了,所以再看這些滄桑慘白的遺跡就難免搖擺。
搖擺的不是心中信仰,而是蒼生何所救的迷茫。
為了救殊都,他一戰(zhàn)殺叛軍十余萬。
這當然是大勝,站在殊都百姓這邊怎么看都是大勝。
方許心中搖擺的也不是這場戰(zhàn)爭的定義,而是他忽然覺得張君惻有句話似乎沒錯。
不是殺小半而救大半那句。
而是另外一句:若中原有圣人,天下何敢不敬?
人的正邪對錯似乎從來都沒有那么膚淺,但只要本心堅定就能從這迷?;煦缰姓页瞿菞l唯一的路。
似乎是心中感念太強,葉明眸感覺到了方許的心思。
她走到方許身邊,輕輕握住方許的手掌:“人生不管往哪個方向走都從來不止有一條路,你知道我說的不是路而是走法。”
“如果從一開始就認定了只有一條路走,還沒邁步的時候其實已經(jīng)被困住了,尤其是,這條路不是為自己走的時候就更難?!?br/>“你看天下百姓如嗷嗷待哺之雛鳥,你看世間萬物如焦土待培之秧苗,這些都是壓在你心里的山......”
她的手握的緊了些。
“我們要去清月山?!?br/>她說:“那是目標,未必是固定不變的方向,人生捷徑從來都是一條直線,可有些時候,直線不通,我們稍微繞一下,終究還是清月山?!?br/>“清月在北,我們先往西走,目光在北,我們又往東折返,目光在北,步履之向曲折,目光所向不變,終究是能走到的?!?br/>方許也握緊了葉明眸的手:“我只是在想,要什么樣的圣人才能避免天下再有這樣的大亂。”
他看向北方,他不知道圣人到底在什么地方,是從什么地方將肉身一分為十,那份決絕之意生于何處。
可他知道,那樣的圣人還不夠強。
“你又給自己心里壓了一座山?!?br/>葉明眸說:“圣人可以是你,也可以......”
方許看向葉明眸:“你看,圣人罩不住江山?!?br/>葉明眸一怔。
方許看向遠方:“這個天下從來都不需要圣人,從來。”
他忽然悟了。
哪怕是他一直崇敬著的那群重開天地的人,也不是圣人,最起碼,在大部分時候都不能以圣人心把內(nèi)外等同看。
因為傳說中的圣人視天下大同,視萬物平等,甚至可以超脫種族之分,如這個世界那化身十方戰(zhàn)場的家伙。
他就是以圣人心來看天下萬物,覺得只要他自己以萬物平等之心來對待萬物,萬物就有平等之心。
“他錯了?!?br/>方許說。
葉明眸問:“圣人錯了?”
方許點頭:“是的,他錯了?!?br/>他所崇敬的那群重開天地的人沒有錯,是這個世界之中那個唯一的圣人錯了。
方許說:“他把順序搞錯了?!?br/>先接納萬物,是站在圣人心境做的錯誤選擇。
什么異族,什么妖怪,都可以走進人類的世界招搖過市,可以和人類一樣生活,混雜同居,繁衍后代。
那是錯的。
“還是得先打。”
方許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我腳下踩著的白骨齏粉有人類的也有妖族的,可這片大地是人類的,戰(zhàn)場是在人的地盤上,死多少妖物也是死在人類的大地上?!?br/>“圣人當年覺得中洲繁華文明昌盛,所以讓外族走進來看看,他想讓外族知道,天下發(fā)展的方向應該是往哪走?!?br/>“他也想讓外族走進來感受到,就明白此間最好,所以來的外族,也會變得好起來?!?br/>方許握拳。
“錯了。”
他說:“可以讓那些蠻夷妖物看到文明應該是什么樣,但不應該讓他們走進我們的家里搞什么天下平等,而是讓他們看看之后,便準備好真正文明的洗禮?!?br/>“他們不該進來,我們應該出去,想救他們不是不行,要救就去他們家里救,不是在我們家里救,救聽話的,不聽話的干掉,那天下一樣大同?!?br/>他說完這句話,拉了葉明眸繼續(xù)往前走:“你說的也沒錯,方向不變,走法不一定非要固定不變,謝謝你勸道,我心明朗了。”
葉明眸眨了眨眼睛:“我勸的好像不是這個?!?br/>方許笑起來:“一樣?!?br/>這時候他們倆已經(jīng)忘了,那個倒霉的家伙也在呢。
竹清風也聽到了方許的話,忽然覺得這個從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少年來晚了。
他想了想,那少年境界應該比自己高一些。
高三四樓左右。
于是追上去:“你們明明也要去清月山,為何總是不愿與我同行?”
方許回頭:“我怕被連累?!?br/>竹清風一仰頭:“我是陸地神仙!你懂不懂什么叫陸地神仙!”
仰的大了些,腦門撞在一根橫生的樹杈上。
方許拉了葉明眸:“我們走快些?!?br/>......
“清月山上有什么?!”
竹清風一臉震驚的看著方許:“你竟然不知道清月山上有什么?然后你還要去清月山?”
當方許最終還是決定應該問問清月山土著關(guān)于清月山情況的時候,也沒想到竹清風的反應這么大。
就好像這世上的人不知道清月山有什么,就如同不知道人吃的太多一定要拉屎一樣令人震驚。
“你可知道,我們清月山自己人可以不把自己當回事,但外人提到清月山是怎么說的?”
方許:“請直言相告?!?br/>竹清風:“我們自己人覺得清月山又冷又高沒什么好的,可外人提到清月二字后邊跟著的不是山字,而是寶境?!?br/>“清月寶境是天下求道之人心中圣地,有人說,只要在清月山那棵銀杏樹下坐一夜,就可悟道?!?br/>他看向方許:“你就說清月山厲害不厲害?”
方許:“真的?”
竹清風:“當然,他媽假的。”
他自己都笑了:“世人總是把捷徑寄托在某種東西上,或是把健康寄托在某種東西上?!?br/>說到這他搖了搖頭:“有人為赴清月山一路叩拜,其心又誠又烈,可平時不讀一卷道經(jīng),不做一件善事,以為不吃肉就是慈悲,然后就能一切順利甚至長生不死。”
“有人覺得清月山那棵千年銀杏有靈,只要叩拜真誠,抱抱那棵樹,就能驅(qū)邪免災還能發(fā)大財,人生一順百順。”
“有人覺得自己做了惡事,便到什么寺廟道觀里磕頭贖罪就一定會被恕罪......”
竹清風嘆了口氣:“第一,一路磕頭磕死了,也不如平時做一些不傷自己之下又力所能及的助人之事。”
“第二,清月山上那棵親年銀杏只是活了千年,不他媽是能讓別人活千年,寄希望于一棵樹庇佑,倒不如平日里多給死去的先人多燒點紙錢,當然,那也沒用,先人都是庸庸一生,你指望他死了以后能保佑你大富大貴?”
“第三,在道觀寺廟里磕頭贖罪本來糾錯了,他媽的你對不起誰你去給誰磕頭???人家不原諒你,道觀憑什么原諒你?”
說到這他還氣鼓鼓的:“你可不知道,平日里來清月山的那些人,熙熙攘攘嘈雜紛亂,擾了我們多少好夢?!?br/>方許看著他,一直看著他。
竹清風:“你這么看我做什么?!?br/>方許:“那清月山到底為什么能稱之為寶境?”
竹清風:“因為會吹牛逼?!?br/>方許:“?”
竹清風:“如果我們自己不說那千年銀杏牛逼,天下人誰知道那銀杏樹牛逼?!?br/>方許:“?”
竹清風:“道觀也需要銀子,我們身為道門不能像佛宗那么騙錢,我們就只能說實話,然后靠著香客打賞。”
方許:“那到底是吹沒吹牛逼?”
竹清風看向方許:“吹了,也沒吹,那棵樹沒有保佑人的本事,但它能結(jié)道果?!?br/>方許眼睛微微瞇起來:“道果?那是什么東西?”
他腦子里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他丹田里那棵來歷不明的許愿樹。
竹清風:“師父不許我說,他說我腦子笨,說的多了容易被人利用?!?br/>方許:“你那不是腦子笨,你那是真誠?!?br/>竹清風:“謝謝,但我確實腦子笨,我?guī)煾刚f我腦子笨,那就肯定是腦子笨。”
葉明眸:“那你問過他你為什么腦子笨嗎?”
竹清風:“師父說,那你別管?!?br/>這是葉明眸第二次問這個問題了。
方許嘆了口氣:“愛你是真愛你。”
竹清風:“那是!道果的事師父就告訴我了,師兄弟們都不一定知道!”
然后又搖頭:“其實我也不知道,我騙你們的。”
說著話他抬頭看了看,心里默念,師父我沒騙人,天雷不會劈我。
片刻后,他一咬牙:“其實道果可以讓人重生,百年育一果,可塑肉身,生靈智?!?br/>方許:“騙人?!?br/>竹清風:“我沒有!”
方許:“那你師父為什么不給你用?”
竹清風愣住了。
葉明眸看向方許:“不許罵人。”
竹清風哭了:“我只是笨......不是傻!”
好一位陸地神仙,哭的都那么與眾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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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圣人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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