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這種送上門來的好事，江舟自然是一口答應下來，并且立刻攛掇著身邊的繪圖師一起表態答應。
雖然他并不覺得這種口頭承諾能夠有什么實質性的約束力，但有總歸是比沒有好。
只是江舟依舊不解，為何白委員會如此信任吉姆。
她在吉姆上交給公司的那些記憶里，究竟看到了什么？
難道吉姆過去的經歷與當下的危機之間，存在著什么緊密的聯系？
以及……這個自己一直看不透的委員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在等待電梯的時候，江舟反復思考著這一系列的問題。直到白委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
“入殮師專員，您的電梯到了?！?/p>
白橈走到他面前提醒道。
聽到聲音的江舟抬起頭，卻發現到來的電梯并不是通往安置區地下的。
電梯液晶屏幕顯示的是：通往十層數據中心。
但此刻的白委員卻是在沖著自己說話。
“這趟是我的電梯?！?/p>
見狀，江舟立刻操控著先前爬出棺槨的地獄道開口道。
而在這番平靜表面的掩蓋下，此刻他的心中卻是掀起了軒然大波。
這是怎么回事？她是把我給錯認成黑客特化的地獄道了嗎？
是因為這些克隆體跟自己太像，導致對方搞混淆了？
不……這不可能。要是換做是一般人確實有可能會記錯，但對方一個保底深度3的調整者，怎么可能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拼命克制住想要轉頭觀察繪圖師反應的沖動，江舟神色行為如常的操控著地獄道走進電梯。
“抱歉呢，你們一個個長得都太像了，確實很難分清楚。”
轉身掃過一眾傀儡，白橈目光最終停在了江舟的本體上。她表情尷尬地雙手合十致歉道——依舊是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此刻有情緒波動的，反而是江舟身后的繪圖師。
即便沒有回頭，江舟也從對方的呼吸頻率中聽出來了。白橈的行為令繪圖師進一步確信，那個負責黑客戰的“地獄道”其實才是自己的真正本體。
難不成……她這是在幫自己打掩護？
反應過來這番“失誤”的用意，江舟只覺得一陣悚然。
她是怎么知道的？
又為什么要幫自己？
“分不清嗎……這對于我來說算是很高規格的夸獎了?！?/p>
壓下了立刻拔槍翻臉的沖動，江舟臉上的笑容燦爛。
“要是連隊友都分不清哪個才是我的本體的話，那敵人就更難分清楚了?！?/p>
媽的，遲早要被身邊的這些家伙給逼成影帝。
江舟心想。
…………
“這已經是第四批了，他們還真的不嫌累啊?！?/p>
看著滿地口吐白沫的莫西干青年，王鶯放下神經電擊棒有些疲憊地道。
因為上下層階之間如堆積的火藥桶般的對立情勢，他們下到負一層后，就再也沒碰到過穿戴制式裝備的治安局隊伍了。
取而代之的，是不知道治安局從哪里雇來的幫派勢力、賞金獵人、街頭浪人——要說他們也是真不挑食，就連那種靠磕電子致幻劑增強戰斗力的底層混混都肯雇傭。
對付這類貨色，就別說倪克斯因子了，吉姆連自己的那把“說服者”左輪都不想拔出來。
所以他跟王鶯一起，只是靠兩人經強化過的生體與豐富的格斗經驗，就解決了問題。
“雖然不嫌累，但總是派這種貨色過來，那幫家伙就這么瞧不起我們嗎？”
雖然應付追兵有些疲憊，但平日里自詡女強人的王鶯，還是對于自己好像被小瞧了這點感到不爽。
“這些家伙，本質上就是來消耗我們的炮灰。估計正菜在后面吧?！?/p>
相較于正氣喘吁吁的王鶯，吉姆的狀態卻是顯得云淡風輕——放倒了四個人的他，額頭上連滴汗都沒有。
雖然深度2的俄爾普斯路徑并沒有安裝正面戰斗向的義體或植入體，但它全面強化了調整者的各項生體機能。雖然相較于大多數路徑來說，這只是聊勝于無的身體強化，但對付一些普通混混確實沒什么壓力。
大概，治安局的那幫家伙，是抱著有棗沒棗打兩桿子的心態，希望用這些炮灰來消耗自己的倪克斯因子儲備。
吉姆猜測。
不過說起倪克斯因子，經過先前在色雷斯俱樂部的那驚天浪費，自己當前的儲備確實不多了——剩下的在開闊地帶全部散布出去，大概能影響到一座校園足球場范圍。
在密閉的室內使用效果可能會好一些，但也好得很有限。
“雖然這種貨色并不構成什么威脅，但再多來幾批遲早會把咱們倆給拖垮?！?/p>
吉姆開口道。
“你一臉輕松地說這種話，實在沒什么說服力呢。”
王鶯白了他一眼，接著道：
“所以呢，咱們的安置區地下層階生存專家有何高見？”
對于對方的抱怨，吉姆歪了歪頭問道：
“那你想不想找個地方安靜地坐下喝上一杯？”
“那可太好了，我現在急需一杯金湯力潤喉嚨。”
收起電擊棒的王鶯立馬舉手報名。
“那好，我們現在就去一個當地小混混不敢鬧事的地方，順便還能蹭順風車去參加廖漆的葬禮。”
這么說著，吉姆回憶起了那些不屬于自己的回憶。
“你是說……”
王鶯好像反應過來了是哪里，而吉姆點了點頭。
“對，我們去深藍區間酒吧。”
…………
或許是葬禮將近的緣故，今夜的深藍區間酒吧盡管人滿為患，但氣氛卻是格外的肅穆。
當初碎穹之戰的時候，從喀戎之家撤離的孩子與許多伊卡洛斯的非戰斗成員就是在這座酒吧的地下室避難的，而他們也是在這里觀看了廖漆與狼毒部隊的全程戰斗直播。
因為這層紀念意義，再加上酒吧老板在幕后的推波助瀾，在伊卡洛斯解放陣線完全控制了安置區下層后，這間酒吧幾乎成為了伊卡洛斯成員的線下聚會地點。
即便不是伊卡洛斯解放陣線的成員，只要去過這間酒吧，也會被周圍的人當成是他們的潛在支持者。
因此，如今深藍區間的生意可謂絡繹不絕。
重建后的深藍區間酒吧，雖然還保留了當初的水族館風格裝潢，但位于酒吧中心的那座舞池卻是被舍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聲光設備完善的舞臺。
舞臺平日里會有駐場歌手或樂隊進行表演，而在另一些時候，則是伊卡洛斯的成員登臺即興演講。
但如先前所說，今夜的深藍區間格外的肅穆。現如今的舞臺上既沒有音樂演出，也沒有即興演講。
有的只是廖漆最后一戰時的畫面錄像，在無聲地播放。
一個身著筆挺西服的光頭男子徑直走到了吧臺前，他的目光先是掃過吧臺上堆滿的橙紅色颶風杯雞尾酒，隨即朝吧臺后正在面無表情搖著雪克杯的酒保道：
“勞駕一下，我……”
“我明白我明白……又是一杯‘廖漆’對吧？”
酒保打斷了他的話，語氣里透露著深深的疲憊。
“是為了紀念還是為了喝？假如是為了喝的話，那桌上隨便拿一杯就行了，大部分點單的客人都表示怎么處理無所謂。但要是為了紀念的話，那您付完款就行了，不需要站在這里等——在您的前面還有兩百多杯呢?！?/p>
光頭男子愣了一下，隨即拿起了一杯“廖漆”端詳了起來。
這是一款雜糅著血色與焰色的雞尾酒，看起來像是基于“龍舌蘭日出”的改版。不過是把龍舌蘭改為了更辛辣的高度伏特加，并且在杯口放上了辣椒作為裝飾。
看著對方的動作，酒保不禁在心中嘆氣，又是一個來紀念的……都怪酒吧那個人名紀念款雞尾酒必須員工手作的規矩，今晚他搖的雪克杯比之前半年都要搖得多。
正當他這么想的時候，那個光頭客人卻是把杯子原處放回，然后道：
“不，我要一杯‘宙斯’。另外我先前約了人在二號會話間見面，請給我秘鑰。”
調整者？
聽到對方的要求，酒保心想。
“宙斯”是一款調整者特供的雞尾酒。酒體本身沒什么特別的，只是一個主體為藍橙利口與白朗姆的“嗨棒”。其真正特別的地方在于裝酒的杯子內部是通電的，并且無論是電量還是酒精，度數都不低——在剛端上來的時候，酒液內甚至會跳躍許多細小的電弧。
并且里面的電流還會呈現特定的頻率，調整者在喝下時能夠感受到直達腦機接口的“微醺”體驗。
“好的，秘鑰在這里?！嫠埂R上就端上來。那啥……先生，您給得太慷慨了?！?/p>
在看到對方給出的遠超平常規格的小費后，酒保立馬恢復了自己的職業狀態。
剎那間，他甚至感覺自己搖雪克壺的胳膊都更有勁了。
他說著，立刻從吧臺下拿出了一張一次性數據卡遞給了那個奇怪的男人。
“就當是這個特殊日子的加班費吧?！?/p>
那個男人回答道。
“宙斯”并非是人名紀念款雞尾酒，原本這一單交給調酒機器就好了。
但就沖著這筆小費，這杯酒他今晚做定了。雅努斯都攔不住他，他說的！
…………
“難得你還有這樣的雅興?！?/p>
會話間里的人看到光頭男子端著一杯不斷閃爍著細小電蛇的飲品走進來，不由打趣道。
“還是說，您這是打算用這杯酒來彰顯自己的身份？”
說話的男人端坐在一片陰影里，他的身形影影綽綽的，看起來像是隨時都會消失一般。
光頭男子，或者說，在專業團隊里代號為司儀的那個男人，先是端起酒杯淺淺地抿了一口，然后道：
“單純只是看不過去而已。”
“看不過去什么？”
陰影中的男人好奇地問道。
“那些英雄燃燒的激情，崇高的理想，最終還是需要一個又一個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來承擔結果?！?/p>
司儀道。
“嗯，倒像是朱庇特的特派專員會說出來的話?！?/p>
男人點頭，隨即道：
“但所謂的英雄就是這樣的存在。真實的歷史太過繁瑣復雜，也過于無趣與無情。最后能夠流傳下來的，只有夸張了的傳奇與神話。它們是大多數人能忍受庸常生活的慰藉，也是大多數人用于坦然面對死亡的依仗?！?/p>
“在我們所提供的秩序中，人類不需要那種危險的幻覺也能安穩過好一生?！?/p>
司儀道。
“說得好！那就讓我們先敬諾德安置區的地下層階，再敬那些死于公司沖突的人們。”
那個男人朝他舉杯。
“沒必要拿這個來諷刺我們，你明明知道這都是為什么?！?/p>
司儀表情沒有變化，兩人之間的對話像是中場休息一般暫停了，過了許久他才繼續道：
“那些超人工智能們為其創造者們留下來的遺愿……你們所憎恨的東西，不也是類似的產物嗎？
“普羅米修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