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京淮明顯一怔,他松開她的手腕。
“怎么”,他緩緩開口,“你這是在替他興師問罪?”
林晚看著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沒有絲毫被戳破跡象該有的悔意,心頭突然就泄了氣。
她不再看他,轉過身,沉默地將最后幾樣物品收進包里,拉上拉鏈,拎起包就要繞過他往外走。
“去哪兒?”他手臂一橫,再次用力攥住了她的手臂。
林晚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顧煜住院了,我需要過去陪護幾天。”
周京淮的嘴角向下壓了壓,那聲音里透出毫不掩飾的怒氣:
“醫院是沒人了,還是這世界上的人都死絕了——你非去不可?”
林晚松開了握著提手的手指。
旅行包輕輕墜落在她腳邊,發出一聲悶響。她緩緩轉過身,正面迎向周京淮那張籠罩著怒氣的臉。
“周京淮,”她開口,“你可能不知道……顧煜他對我有過救命之恩。”
她頓了頓,像在積攢力氣,每個字都吐得很慢:“如果沒有他,林晚早就死在了十二歲那年。”
她低下頭,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翻涌的情緒壓回心底。再次抬眼時,眼眶滿是水光,聲音里帶著哽咽:“所以,他有事,……我不可能不管。”
說完,她抬手,一根一根,將他緊攥著自已手臂的手指掰開。
“還有,”她望著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不解與疲憊,“我不明白,為什么每次一牽扯到他,你就變得這么……不冷靜,你明明……。”
她的話止住,抬手飛快地抹去眼角將落未落的淚,避開了他的視線。
彎腰撿起地上的包,“我得走了,醫院那邊離不開人。等我回來……我們再好好談談。”
話音落下,她不再等他任何回應,轉身拉開門,徑直走了出去。
周京淮僵在原地,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
他知道她過往坎坷,卻從未細想過具體如何。此刻,“十二歲”、“早就死了”這幾個字眼,在耳邊反復回響。
原來,那份她偶爾流露的沉靜與疏離,并非全然天生。
而是她曾待在過那樣的陰影里,而將她從陰影里拉出來的人……是顧煜。
這個認知帶來的,不僅僅是妒忌,更有一陣極其陌生的滯澀感,堵在他的胸口。
他下頜繃緊,視線落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那里已然空蕩,卻仿佛還殘留著她的氣息。
————
術后,醫生叮囑需適當下床活動,以防肺部感染與靜脈血栓,亦能促進恢復。
顧煜的康復進程尚算順利。從術后第二日需人攙扶起身,到第五天已能獨自緩步行走。醫生查看后表示,照此情況,一周左右便可出院。
兩人依著這幾日的習慣,飯后到醫院樓下的小徑散步。回到病房門口時,卻見一位外賣小哥提著東西等在那里——一只精致的蛋糕盒,還有一束玫瑰。
小哥抬頭確認:“請問是林晚女士嗎?有您的外賣。”
林晚微怔,點了點頭:“我是。”
接過那份意料之外的禮物,林晚將蛋糕放在沙發旁的矮幾上,目光落回懷里的玫瑰。她抽出夾在花束中的卡片。
沒有署名,只有“生日快樂”四個字。筆鋒凌厲——她一眼便認出了是誰的手筆。
顧煜在一旁看著,顯然也猜到了。他的視線掃過那個精致的蛋糕盒,:“倒是給忘了,今天是你生日。”
林晚將玫瑰也輕放在茶幾上,語氣平靜,“嗯,我自已也忘了。不過……生日而已,也不是非慶祝不可。”
那個精致的蛋糕最終被分給了值班的護士。林晚向護士站借了一個干凈的玻璃花瓶,注上清水,將花枝插上。
晚上十點,醫院的燈準時熄滅。
林晚躺在陪護沙發上,毫無睡意。黑暗中,旁邊矮幾上的那束玫瑰,香氣愈發清晰,絲絲縷縷地漫過來,侵占著她的呼吸。
周京淮的臉毫無預兆地浮現——溫柔的、生氣的、霸道的、深邃的……在她腦海里反反復復回放。
在黑暗與寂靜里,她清晰地聽見自已胸腔內,那一聲聲無法自欺的回響。
她翻了個身,面對沙發靠背,試圖將那張臉從腦海驅散……。
幾步之外,病床上,顧煜同樣清醒著。
一片沉寂中,他敏銳地捕捉到沙發那邊傳來的細微動靜。
他知道她沒睡著。
住院部樓下,一輛黑色路虎靜靜泊在車位上。
直到整棟樓的燈火漸次熄滅,窗口接連沉入黑暗。
許久,它才終于亮起行車燈,緩緩駛離。
次日傍晚,醫院樓下的小徑上,兩人一前一后緩步走著。林晚突然毫無預兆地停下。
跟在她身后的顧煜隨之駐足,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她正定定望著前方不遠處,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高大背影。那人身形挺拔,步履沉穩,在暮色中只看到輪廓。
林晚看了很久,久到那背影即將拐過彎角。就在那人側身轉向的瞬間,路燈的光照亮了他的側臉——一張全然陌生的面容。
她整個人像抽掉了支撐,肩膀塌了下去。
“怎么了?”顧煜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沒事。”林晚應道,她抬手將大衣領子攏得更緊些,仿佛真的只是為了抵御寒風,“今天有些冷,我們回去吧。”
話音未落,她便已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顧煜留在原地,看著她一步步走遠的身影,在暮色里顯得單薄。他垂下眼,無聲地嘆了口氣——她大概沒發覺,自已已經心不在焉一整天了。
從清晨醒來到此刻,她的目光總在不經意間飄向窗外,或是在談話的間隙忽然失神。她都藏得很好。只是,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病房里,林晚盤腿坐在沙發上,膝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文檔卻空空如也。半晌,她連一個完整的句子都沒能敲下。
她抬起頭,揉了揉發緊的額角,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矮幾——那張卡片安靜地躺在花瓶旁。
她合上電腦,伸手將卡片拿了起來。“生日快樂”四個字映入眼簾,筆鋒凌厲,一如那人不可捉摸的脾性。周京淮的臉瞬間沖破所有刻意維持的平靜,清晰無比地占據了她全部的思緒。
她將卡片緊緊攥在手心,紙張邊緣硌著掌紋。一個清晰念頭,毫無預兆地浮現:
她想見他。
她站起身來,一邊拿起外套,一邊對靠在病床頭看書的顧煜說:“顧煜,我有點事要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顧煜恰好在翻頁。話音入耳的瞬間,他手指失了力道,“嘶啦”一聲脆響——書頁被扯開了一道長長的裂痕。
他抬起頭,聲音有些發緊:“去哪兒?”頓了頓,那問題終究還是滑出了口,“你……要去找他?”
那個“他”是誰,不言而喻。
林晚正在系扣子的手,緩緩停了下來。沉默在空氣里蔓延了幾秒,她才輕應了一聲:“……嗯。”
顧煜放下書,掀開被子下床,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看著眼前這個失魂了一整天的人,他胸口發悶——盡管不愿承認,但他好像早就預感到會有這一刻。
“只只,”他像耗盡力氣才問出口,“你……愛上他了,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