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明白。你放心楊處長,我親自安排人去查。”
掛了電話,貴州松林縣公安局副局長陳文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楊樹亮,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處長。一年前,公安部在北京舉辦全國政治保衛業務骨干培訓班,一個貴州的,一個天津的,兩個素不相識的人被安排在公安部招待所的同一間房里,同吃同住了整整半個月。
剛才那通電話,就是楊樹亮從天津打來的。他的語氣聽著跟平常嘮嗑似的,不緊不慢,卻字字透著分量。
“老陳,有件事得麻煩你。我們處里最近在跟進一個重要線索,關于解放前特務案的,想請你們局協助調查……”
“王翠平?石昆鄉的?”陳文華故意追問了一句,心跳卻陡然加快,“楊處長,這人什么來頭?還值得你這個大處長親自過問?”
“線索指向她可能和一個大特務有關。”楊樹亮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老陳,這個事你我知道就行了,先不要聲張。等查清楚了再說。”
陳文華聽著,后背的肌肉一下子繃緊了。他記得清清楚楚,幾年前,局長杜文輝曾把他叫到辦公室,神色凝重地交代:“文華,安排兩個政治上絕對可靠的人,暗中注意黑山林村的王翠平周圍。發現任何可疑情況,立即直接向我報告。什么都不要問,也不要和任何人講,這是上邊下達的任務。”
如今楊樹亮突然來電要求協查王翠平。掛了電話,陳文華隱隱感覺事態嚴重。猛地起身,急沖沖就往局長辦公室奔去。
走廊里的小王差點被他撞個趔趄:“陳局您……”
“讓開!”
局長辦公室。
杜文輝正坐在辦公桌前審閱一份搶劫案的結案報告,門“哐”一聲被推開,陳文華闖了進來,隨手把門關嚴實了。
“杜局,有個重要情況向您匯報。”
杜文輝抬起頭,看見陳文華急三火四的樣子。
“怎么了文華?屁股著火啦?慌里慌張的,出什么事了?”
“剛才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處長楊樹亮給我來電話,讓我們協助調查王翠平。”陳文華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卻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說是王翠平可能和解放前的一個特務案線索有關。”
聽到“王翠平”三個字,杜文輝手一顫,鋼筆“啪”地掉在木頭桌面上。
“那你怎么說的?”杜文輝急忙追問。
“我說我親自安排人去調查,讓他等著。”
杜文輝站在辦公桌后,沉默了好一會兒。陳文華站在對面,看著他,等著下文。
“快三年了。”杜文輝突然開口說,“那晚上,那兩個人摸進衛生院檔案室。咱們追到后山,兩個大活人就沒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陳文華咽了口唾沫:“是,我記得。”
“那兩個人,就是沖著王翠平孩子的出生記錄去的。”杜文輝轉過身,“你想,當時孩子都一歲多了,他們才來偷。這說明什么?說明他們也是剛得到消息,剛知道王翠平在哪兒,剛知道她有個孩子,現在又……”
陳文華只覺得頭皮陣陣發緊,像被人用細鐵絲狠狠勒住了腦袋。
“現在津門市公安局的政治保衛處處長,親自打電話來說王翠平可能和解放前的大特務有關。”杜文輝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文華,一個貴州深山里的農村婦女,和解放前的大特務有關?你信嗎?”
陳文華張了張嘴,喉嚨里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文華,”杜文輝走回辦公桌后面,語氣突然一轉,“青巖溝那個盜竊案,你現在就去辦。帶兩個人,今天下午下班前,我要聽到詳細的案情。”
“杜局,王翠平這事……”
“這個事你不要沾。”杜文輝打斷他,“從今天起,你就不要再提王翠平這個人,也不要給任何人說。如果楊樹亮再打來電話,讓別人去接,就說你下鄉辦案去了,聯系不上。他要是著急,就讓他等著。明白嗎?”
陳文華還想說什么,沒有說出來,最終重重一點頭:“明白了!”
門關上了。
杜文輝一個人在辦公室里站了半晌。他想起1951年秋天那個晚上,老首長劉寶忠從北京打來電話。長途電話線雜音很大,滋啦滋啦的,但首長的話一字一句,像錘子般砸進他耳朵里:
“小杜,你們縣石昆鄉黑山林村的王翠平,你給老子護好了。她少一根汗毛,我拿你是問。”
“首長,這個王翠平是個什么情況?”他當時忍不住問。
“小杜,你跟了我這么多年,現在都當局長了,還不懂紀律?不該你知道的別問!”
“是!”
杜文輝在戰爭年代,一直給劉寶忠當警衛員。解放后,他從部隊轉業回到家鄉當了公安局長,也算是專業對口。但他骨子里始終保持著部隊雷厲風行的作風。首長下令,他堅決執行,于是秘密安排了兩個絕對可靠的人,暗中盯了小半年。
出事那天晚上,盯梢的人發現兩個黑影摸進了衛生院,趕緊偷偷用衛生院的電話報告。杜文輝帶著人沖過去時,衛生院里黑燈瞎火,只有值班室透出一點煤油燈的光。那兩人已經撬開檔案柜,正翻找丁念成的出生記錄。
“站住!”
那兩人反應極快,撞破窗戶就往外沖。杜文輝帶人追了出去。月光很亮,看得清清楚楚,兩個黑影竄得飛快,一直追到后山亂石堆,兩個大活人,就這么在月夜里憑空消失了。
杜文輝給劉寶忠打電話請罪時,緊張的幾乎握不住聽筒。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跑了就跑了吧。”劉寶忠最后說,“只要檔案沒有丟就行了。從今往后,你把人都撤了,不要再明著盯了。但王翠平這個人,你給我記死了,她周圍出現任何可疑,要馬上報告,直接打我這個號碼就行。”
“是!”
“小杜。有些事兒,知道了就得帶進棺材里。你明白嗎?”
“明白!”
這幾年,杜文輝再也沒有提起過這件事。王翠平在黑山林村種地、喂豬、帶孩子,他偶爾下鄉路過黑山林村,會遠遠看上一眼。表面看,那就是個最普通不過的農村婦女,但腰桿始終挺得筆直,和一般的農村婦女還真不太一樣。
煙頭燒到手指,杜文輝將煙蒂摁滅在煙灰缸里,抓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請接北京,找劉寶忠首長。”
電話通了。
“首長,是我,杜文輝。”
“說。”劉寶忠的聲音干脆利落,一個字的廢話都沒有。
“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處長楊樹亮,今天給我們局打電話,讓我們協助調查黑山林村的王翠平。”杜文輝語速極快,“說是有個解放前特務案的線索,指向王翠平。我的人應付過去了,說親自安排人去查。”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三秒鐘。
“楊樹亮。”劉寶忠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政治保衛處處長。解放前特務案?”他冷笑一聲,那笑聲從電話線里傳過來,帶著刺骨的寒意,“他怎么知道王翠平的?還知道她在貴州深山里頭?”
杜文輝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首長,我懷疑……”
“你懷疑什么不重要。”劉寶忠打斷了他,“小杜,你現在聽好了:第一,馬上派人去黑山林村,大張旗鼓地去,就說是人口普查,問完了按老說法給津門回函,三十三歲,務農,丈夫早亡,沒問題。第二,從今天起,每天這個時間給我打電話匯報。第三——”
劉寶忠聲音壓得更低:
“算了,我親自給曹振武打電話。我要問問他手下的政治保衛處處長,到底在查什么案子,查到貴州來了。”
電話“咔”一聲掛了。
同一時間,北京,中央直屬某部。
劉寶忠和杜文輝通完電話,沒有馬上打給曹振武。
他想起王翠平。
1949年,他把王翠平安置在貴州偏遠的松林縣石昆鄉黑山林村,以為這樣就萬無一失了。三年了,她在那兒生了孩子,像個普通農婦一樣生活。
現在,接二連三有人找上門了。
劉寶忠走回辦公桌,拿起那部紅色保密電話:“接津門市公安局局長曹振武。”
電話接通了。
“老曹,我,劉寶忠。”
“哎呀,劉主任!”曹振武的聲音透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尊敬,“您怎么親自打來了?有什么指示?”
“沒什么指示,問個事。”劉寶忠語氣像在聊家常,“你們局政治保衛處,是不是有個叫楊樹亮的?”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有,楊樹亮是我們政治保衛處處長。他怎么……”
“他在查一個案子。”劉寶忠語氣依然平靜,“涉及到貴州松林縣一個叫王翠平的農村婦女。三十三歲。這事兒你知道嗎?”
“王翠平?三十三歲?”曹振武的聲音明顯謹慎起來,“劉主任,這個案子……我還真不清楚。楊樹亮他們處辦案,有時候是單線匯報,不一定事事都經過我。”
劉寶忠瞇起眼睛,聲音壓低了幾分:“老曹,現在你聽好了。關于楊樹亮查王翠平這件事,你一個字都不要問楊樹亮,就當不知道這件事,也不要驚動任何人。”
曹振武在電話那頭屏住了呼吸。他知道劉寶忠在中央直屬某部的職位,更清楚這位老伙計經手的都是最高級別的機密任務。這種口氣,這種交代……
“劉主任,我明白。”曹振武的聲音嚴肅起來,“您放心,我一個字都不會問。”
“記住,”劉寶忠的聲音更低了,“就當這個電話沒打過。你該干什么干什么,政治保衛處的工作照常支持,但王翠平這個名字,從你腦子里抹掉。”
“是,我明白。”
“楊樹亮那邊,你不用管,我來處理。”劉寶忠接著說,“你只需要記住:高度機密,絕對不能泄露。”
“明白!”曹振武鄭重地回答。他在公安系統干了這么多年,太清楚“高度機密”這四個字的分量了。劉寶忠親自打電話來交代,這意味著這件事的密級,已經超出了他這個公安局局長能接觸的范圍。
“那就這樣。”劉寶忠的語氣恢復了輕松,“老曹,你忙你的吧。”
掛了電話,劉寶忠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曹振武的態度很明確,他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但問題在于楊樹亮是怎么知道王翠平的?而且還能精準地找到她在貴州松林縣?
這說明,要么是內部泄密,要么是……當年參與安置的人出了問題。
劉寶忠重新拿起電話,這次要了一個內部號碼。
“給我秘密查一下,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處長楊樹亮,最近三個月的活動情況。要詳細。”
放下電話,劉寶忠陷入沉思。現在處在兩難境地,既不能驚動楊樹亮,又不能公開保護翠平。怎么做,都可能暴露翠平的身份。
晚上七點,松林縣公安局。
杜文輝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老薛剛從黑山林村帶回來的普查表。
王翠平的回答,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問題。
“三十三歲,務農,丈夫丁得貴解放前死亡,孩子丁念成三歲。未離開本地,最遠到過縣城。”
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但杜文輝知道,全是假的。
至少,丈夫丁得貴解放前死亡是假的。
杜文輝拿起鋼筆,在信紙上開始寫回函:
“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
貴處協查函收悉。經我局組織專人赴石昆鄉黑山林村實地調查,核實情況如下:王翠平,女,現年三十三歲,系黑山林村村民,務農為生。其夫丁得貴于解放前病故。王翠平自1949年底定居該村后,從未離開本地,亦無任何違法違紀行為。經查,未發現其與任何特務案件有關聯。
特此回復。
松林縣公安局(蓋章)
1953年12月20日”
寫完以后,杜文輝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斟酌著措辭,然后又看了一遍。
感覺沒有問題。他拿起公章,哈了口氣,用力蓋在落款處。
紅色的印泥在紙上洇開,格外顯眼。
他把信疊好,裝進信封,工工整整寫上地址。明天一早,這封公函就會寄往天津。
杜文輝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首長交代的這件事,分量極重。這個名叫王翠平的女人,身份絕不簡單。這封回函發出去之后,事情不會就這么輕易結束,恰恰相反,一切才剛剛開始。
楊樹亮不會信的。一個多年從事政治保衛工作的處長,絕不會因為看到一紙官樣回函就輕易放棄調查。
而現在,劉寶忠首長肯定已經親自給曹振武打過電話了。
三條線,已經無聲無息地絞在了一起。
杜文輝睜開眼,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沒有星星,月亮被濃云嚴嚴實實地遮住了。
他想,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而真正的暴風驟雨,還在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