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元聞言,忍不住失笑,又開口打趣了金吒兩句。
金吒嘿嘿一笑,正要回嘴。
二人湊在一處,嘀嘀咕咕的模樣,卻盡數落在了不遠處金蟬子的眼里。
他忍不住刺道:
“蘇元,蘇居士,如今是連人都不背了么?”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眾目睽睽之下,你與這冒充本座的妖物,勾肩搭背,竊竊私語,真當旁人都是瞎子不成?”
“現在,你還敢說,你與這妖物,沒有半點勾結?”
金吒聞言,也不惱,只緩緩轉過身,對著金蟬子拱了拱手,語氣平淡無波:
“這位圣僧此言,未免太過武斷。”
“如今咱們二位孰真孰假,孰是孰非,尚未有定論。”
“我不過是跟蘇居士交流交流佛法心得,探討探討這照妖鏡下眾生平等的奧妙。這位圣僧又何必口出惡言,行這人身攻擊之舉,妄下斷語?”
“難道是……心虛了?”
“探討佛法?”金蟬子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冷笑,“待到這照妖鏡下,妖氛盡顯,邪祟現形,本相畢露之時,我看你這不知從哪個陰溝角落里爬出來的孽障,還能偽裝到幾時!到時……”
“夠了!”
一聲雷霆般的怒喝,猛然炸響!
開口的,正是端坐主位之上的托塔李天王李靖。
只見他原本沉肅的面色此刻已是寒霜遍布,一雙虎目圓睜。
“本帥的白虎節堂,是商議軍機、整肅軍紀之地,不是爾等逞造口業、肆意謾罵的所在!”
李靖的聲音不高,卻壓得眾人喘不上氣:
“本帥不管你們是東土的圣僧,還是西天的佛子,既入我兵部地界,求助于我天庭法度,便需守我天庭的規矩!”
“你若是再敢口出狂言,肆意喧嘩,攪擾公堂——”
他目光如電,直射向金蟬子,聲音陡然轉厲:
“休怪本帥以攪鬧軍機重地、藐視天庭法度之罪,直接斬了你!”
執掌天庭兵戈、征伐三界的元帥之怒,豈能尋常?
這白虎節堂本就是兵部軍機重地,堂中兩側立著的金甲神將造像,此刻仿佛都被這股煞氣引動,活了過來一般!
堂上高懸的那面“白虎嘯山”更是血光一閃,雙目圓睜,獠牙畢露,一股擇人而噬的兇煞之氣自畫上傾瀉而出。
饒是蘇元有太乙修為都覺得脖頸后的汗毛瞬間根根倒豎。
更遑論身后那些從凡間而來的寶月禪師、正嚴長老等僧人,更是不堪,一個個面如土色,雙腿發軟,幾欲癱倒在地。
金蟬子被這股煞氣一沖,面色也白了幾分。
他萬沒想到李靖會突然動怒,而且怒意竟如此之盛,這般毫不客氣。
這李靖素來是長袖善舞,八面玲瓏,輕易不會得罪人,在天庭與靈山之間左右逢源,口碑之好,自已在靈山都多有聽聞。
況且大伙剛來的時候,他還頗為熱情,主動祭出照妖鏡相助,怎么自已剛開口與那假貨爭執了沒兩句話,這大帥就翻臉了?
哪句話說錯了?
關鍵自已也沒跟李靖說話啊,不過是罵了那妖物幾句,咋的,那妖物是他兒子不成?
金蟬子心思電轉,卻也摸不著頭腦,一時間也不好再出言頂撞。
只得雙手合十,對著李靖躬身行了一禮,伏了個小,便垂首立在一旁,不再言語。
節堂之內,落針可聞。
只有那照妖鏡灑下的清光,依舊無聲流轉,將下方兩個“玄奘”籠罩其中,鏡面上密密麻麻的密文緩緩變幻,透著幾分神秘與詭異。
半晌,那先前操控寶鏡的副將雙手捧著一摞厚厚的玉簡,快步從后堂轉出,面色古怪,走到李靖身側,躬身低語了幾句。
李靖依舊沒有去接,只是略一頷首:
“念。”
那偏將應聲起身,展開玉簡,朗聲念道:
“鏡中左者,俗家姓陳,法號玄奘,乃東土大唐國主親封御弟,奉唐王之命,前往西天靈山拜佛求經,鏡照無誤,身無邪祟,魂清魄正。”
“鏡中右者,俗家姓陳,法號玄奘,乃東土大唐國主親封御弟,奉唐王之命,前往西天靈山拜佛求經,鏡照無誤,身無邪祟,魂清魄正。”
這話一念完,整個白虎節堂瞬間炸開了鍋!
“一模一樣?!照妖鏡照出來,居然分毫不差?”
“乖乖,這可真是奇了怪了!連大唐御弟的身份都一般無二?”
“真是曠古奇聞!難道還真有兩個圣僧不成?”
“還用說?定然是有大人物出手,以大法力遮掩了天機,改了鏡中顯像!不然怎會如此?保不齊就是西方哪位圣人出手哩!”
“噓!噤聲!慎言!”
議論聲此起彼伏,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滿是錯愕與駭然。
金蟬子眉頭緊鎖,斷然喝道:
“不可能!”
“照妖鏡乃開天辟地之時,一縷先天金精,秉天地陰陽二氣糅合而成,后天之形,先天之性,能照三界六道,辨仙佛妖鬼,任你變化萬千,根腳出處絕無半分遁形的可能!豈會照不出分毫差別?”
他話音未落,雙眸之中驟然亮起兩點璀璨金芒,死死盯住鏡面之上那密密麻麻、扭曲奇古的密文,目光如電,飛速掃過。
不過短短數息功夫,金蟬子的目光驟然一凝,伸手指著鏡面左上方第六行的密文,厲聲喝道:
“你們看這里!”
“此處左右二人對應的密文有異,左側為我,密文左下角有三個點,右側為他,密文右下角僅有兩個點。”
“為何方才將軍卻說,譯出內容一般無二?這分明大有不同!”
蘇元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鏡面之上,密文細如蚊蚋,繁復玄奧,何止數萬組?
彼此勾連纏繞,靈光流轉不定,尋常修士莫說在幾息內分辨差異,便是定睛細看片刻,都會覺得神識眩暈,靈臺發脹。
這金蟬子竟能在短短幾息之內,從浩如煙海的符文中精準找出這幾乎微不可察的差異所在!
這份洞察力與心算之能,果然不愧是算盡天機的金蟬子,非同凡響。
蘇元心頭一緊:
那有異的密文,對應的恐怕正是對應二人名諱!
想來觀音、文殊二位菩薩聯手施為,遮掩天機,其他信息或可混淆,唯獨這名諱本源,極難完全篡改抹去,這才露了馬腳。
若是金蟬子揪住這一點窮追猛打,那就麻煩了。
但那副將聞言,臉上卻無半分波瀾,依舊是不急不緩地回道:
“嚷什么嚷?”
“你懂什么?”
“這是‘通假字’,懂不懂?這兩個密文雖然寫法不同,但是意思一樣的,我兵部自有權威釋讀,并非錯漏。你一個外人,不通密文精要,休要在此妄加揣測,混淆視聽。”
金蟬子哪里會信這種敷衍至極的鬼話,當即面色一沉,厲聲喝道:
“通假轉譯?一派胡言!”
“既是譯意相同,為何字符結構全然不同?我不信!你把兵部密文的對照譯書取來,我倒要親眼看看,這兩組字符,究竟是如何通假的!”
副將臉色一沉,眼中厲色一閃,冷笑道:
“你要不要看看自已在跟誰說話?看看這里是什么地方?”
“這里是東方玄門,是天庭,是兵部,是白虎節堂!”
“你以為是在你家寺廟禪房里?你說看看就看看?”
“這對照譯書,乃是我兵部核心機密,關乎天庭百萬天兵的調遣、軍機要務的傳遞,豈是你一個僧人,說看就能看的?”
“你一個凡人,今日借著辨明真偽的由頭,踏入我白虎節堂,已是破例。如今竟還敢得寸進尺,一再逼問,執意要看我兵部核心機密……”
“你究竟是何居心?”
“是你自已想看,還是你背后的主子,想窺探我天庭兵部的軍機虛實?”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金蟬子的面色瞬間變得煞白。
這話太重了,窺探天庭兵部機密,這等罪名,莫說他如今是一介凡僧,便是他真身親至,也擔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