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約，還記得嗎？”
賭約……
是啊，還有賭約。
高鎧想起了自已剛才說過的話。
“你要是能贏，我高鎧！還有我這幫兄弟！以后見了你，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你一聲‘蘇老師’！”
每一個字，都像是他自已甩出去的耳光，如今加倍地、狠狠地扇了回來。
叫她……蘇老師？
讓他高鎧，堂堂槍械維修專業(yè)的尖子，全營公認(rèn)的天才，去對著一個比自已還小，瘦得跟豆芽菜一樣的女兵，叫“老師”？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寧愿現(xiàn)在地上有條縫，讓他鉆進(jìn)去，也比站在這里承受這種公開的處刑要好。
他不動，他身后的王晉和李翔云等人更是不敢動。
他們一個個臉色煞白，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塞進(jìn)褲襠里。他們現(xiàn)在心里悔得腸子都青了。
王晉偷偷抬眼，瞄了一眼高鎧，只見他拳頭攥得死死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一副寧死不屈的樣子。
王晉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鎧哥這脾氣，怕是要硬扛到底了。可現(xiàn)在這情況，怎么扛？人家不光贏了，還給你指出了能要你命的錯，這是救了你一命啊！你再不認(rèn)賬，那傳出去，就不光是輸不起，連人品都有問題了！
想到這里，王晉硬著頭皮，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往前湊了半步，對著蘇安點頭哈腰。
“蘇……蘇安同志，您看，這……這都是個誤會，我們就是開個玩笑……”他想打個哈哈糊弄過去。
蘇安的目光甚至沒有移動，依舊落在高鎧的臉上，她只是淡淡地打斷了王晉的話。
“玩笑？”她重復(fù)了一遍，聲音里聽不出喜怒，“拿一個軍人的榮譽當(dāng)玩笑？還是說，你們認(rèn)為，軍人說出的話，都可以不算數(shù)？”
一句話，直接把這件事從個人恩怨，上升到了“軍人榮譽”的高度。
王晉的笑臉?biāo)查g僵在了臉上，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不敢說話了。
這頂帽子太大了，他戴不起。
整個車間里，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孫老頭，把手里的那把“樣子貨”54式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
“砰！”
一聲巨響，把所有人都嚇了一個激靈。
孫老頭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漲得通紅，不是氣的，是臊的！他覺得，作為高鎧的師傅，今天這人，丟到姥姥家了！
他指著高鎧的鼻子，破口大罵：
“高鎧！你個小王八犢子！還杵在那兒干什么？裝死嗎！”
“輸了就是輸了！技不如人就得認(rèn)！扭扭捏捏的像個娘們一樣，你算什么帶把兒的！”
“人家蘇安同志不光贏了你，還指出了你的毛病，那是救了你的狗命！你知不知道！你要是不服，今天這槍要是真炸了膛，你這只手就沒了！你這輩子都別想再摸槍了！”
“賭約是你們自已提的！現(xiàn)在想賴賬？我們部隊里，不養(yǎng)說話當(dāng)放屁的孬種！你要是不認(rèn)，現(xiàn)在就給老子滾出這個車間，以后別說你是我孫大海帶出來的兵！”
孫老頭一番話罵得又急又快，唾沫星子噴了高鎧一臉。
高鎧被罵得狗血淋頭，整個人都懵了。
孫師傅……連孫師傅都……
他最后的心理防線，在孫老頭這番毫不留情的痛罵中，徹底崩塌了。
如果再不認(rèn)賬，那他連作為一個軍人最后的“信義”和“骨氣”都丟了。
高鎧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里面所有的不甘和憤怒全都熄滅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看著蘇安，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牙縫里擠出了三個字。
“蘇……老師。”
這三個字一出口，高鎧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骨頭，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垮了，肩膀無力地垂了下來。
蘇安的目光，平靜地從他身上移開，落在了他身后的王晉、李翔云等人身上。
她的目光不帶任何壓迫感，但王晉等人卻感覺像是被一座大山壓住了胸口，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們你看我，我看你，臉憋得通紅。
“蘇……蘇老師……”王晉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他幾乎是九十度鞠躬，聲音都帶著哭腔。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蘇老師……”
“蘇老師……”
一聲聲“蘇老師”，此起彼伏地在車間里響起。
有的人低著頭，聲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有的人漲紅了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還有的人，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敬畏。
這一刻，高鎧和他帶來的這群人，在槍械維修車間里，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向一個他們最看不起的女兵，低下了他們高傲的頭顱。
蘇安聽著這一聲聲“蘇老師”，心里沒什么波瀾。
她要的不是這種口頭上的臣服。
她要的，是清靜。是一勞永逸地解決掉所有潛在的麻煩。
今天把高鎧這根最硬的骨頭敲斷了，以后，應(yīng)該就沒人再敢來煩她了。
蘇棠重新把目光投向那臺C616A車床。
這是一臺老舊的臥式車床，綠色的油漆已經(jīng)有些斑駁，但導(dǎo)軌、卡盤、刀架這些關(guān)鍵部位，卻被保養(yǎng)得油光锃亮，看得出孫老頭對它的愛護(hù)。
蘇安伸出手，指尖在那冰冷的鑄鐵導(dǎo)軌上輕輕滑過。
她的心里，閃過一絲懷念。
這臺C616A雖然老舊，精度也比不上后世的數(shù)控機床，但對她來說，足夠了。
她的目光在車床復(fù)雜的結(jié)構(gòu)上掃過，腦中已經(jīng)開始飛速構(gòu)建立體模型。
主軸箱、進(jìn)給箱、溜板箱、刀架、尾座……每一個部件的結(jié)構(gòu)，每一個齒輪的傳動比，都清晰地呈現(xiàn)在她的腦海里。
然后，她轉(zhuǎn)過頭，看向還在發(fā)呆的高鎧，以及他身后那群噤若寒蟬的跟班。
“你們，可以走了。”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高鎧等人渾身一顫，如蒙大赦。
高鎧一言不發(fā)，走到孫老頭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沙啞：“師傅，我給您丟人了。”
說完，他再也不看任何人，轉(zhuǎn)身，踉踉蹌蹌地走出了車間。
王晉和李翔云等人見狀，也忙不迭地跟了上去，臨走前，還不忘對著蘇安和孫老頭，又鞠了兩個躬，這才屁滾尿流地逃離了現(xiàn)場。
整個車間，瞬間清凈了。
只剩下蘇安和孫老頭兩個人，還有那臺靜靜矗立著的C616A車床。
孫老頭看著那群落荒而逃的背影，搖了搖頭，然后又轉(zhuǎn)過頭，一臉期待又好奇地看著蘇安。
“蘇妹子，您要用車床，是……是想修什么零件嗎？您說，我給您找！這車間里，只要是營里有的槍，就沒有我這兒找不到的零件！”
“不是修。”蘇安搖了搖頭，她的目光，專注地落在車床上，“我要自已做幾個零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