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潑水般灑出去,在草原上打出一道道煙塵。
馬匪們成片倒下,沒死的想掉頭跑,但馬的速度再快,也快不過子彈。
僅僅十五分鐘,沖在最前面的幾百馬匪,只剩不到幾十人活著逃回去。
巴特爾在望遠鏡里看見這一幕,手里的馬奶酒碗掉在了地上。
“果然是鬼軍……鬼軍!”
夜幕降臨后,第六師的陣地上靜悄悄的,只有哨兵偶爾走動。
深夜,馬匪們在羅剎人的逼迫下又來了。
這次他們學乖了,下馬步行,腳上裹著羊皮,一點聲音都沒有。
直到他們踩上了鐵絲網。
那上面掛滿了空罐頭盒,一碰就嘩啦啦響,有的鐵絲上還綁著拉發地雷。
爆炸的火光瞬間照亮了草原。
幾乎同時,無數照明彈從土圍子里打出來,雪亮的光罩住了整個前沿。
機槍、迫擊炮、擲彈筒把他們吞噬。
馬匪見事不妙撒腿就跑。
憋了一肚子火的騎兵團從后面掩殺過來。
馬匪們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往回爬,更多的人直接躺下裝死。
可裝死也沒用——破虜軍的步兵小隊端著上了刺刀出來清掃戰場,每個尸體都要補一槍。
后方的羅剎國潰兵看見這情景,連夜就跑了。
直接往呼倫貝爾和庫倫跑。
他們寧愿面對西伯利亞的苦役,也不愿面對這種有條不紊的屠殺。
巴特爾王公也想跑,但沒跑掉。
天亮時,他的金頂帳篷被包圍了。
范宏圖親自走進去,看見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王公縮在角落里,懷里抱著一尊小佛像。
“王爺,你到底要鬧哪樣啊?我還沒去找你,你就主動送上門,讓兄弟部隊羨慕死了!”
“我愿降,愿降!”巴特爾肥碩的身體趴在地上,像團肥膩膩的脂肪。
“晚了,你不死牧民難附!”
范宏圖抬手一槍,對衛兵說:“告訴大帥,歸化城收復了。”
他在這里并未多停留。
留下一營兵馬接應后續部隊,繼續前進。
六師最終目的地是庫倫。
七月的黃海,風平浪靜得不像話。
“圣瑪麗號”是英國怡和的新船,六千噸,漆得雪白。
墨白禮帽、墨鏡,杭綢長衫。
沒人能想到這位英俊瀟灑的年輕公子哥會是關外的墨大帥。
剛剛送走四百多弟子去往美國、英國、德國留學,他實在太忙,便征求了他們意見之后,都送出去。
讓他們見識一下這個多極的世界。
開船汽笛拉響時,甲板上站滿了人。墨白靠在欄桿上,看著營口港漸漸遠去。
一陣香風飄來。
是個穿洋裝的年輕女孩,燙著時興的卷發,手里拿著本《新民叢報》。
“先生也是去上海?”
她開口是吳儂軟語,眼睛亮得很。
墨白微笑點頭:“是的。”
“我姓林,林婉如。家父在上海經營繅絲廠。”
女孩遞過名片,鎏金小字,“看先生氣度不凡,不像尋常商人。”
“做些皮毛和藥材的小生意。”
墨白接過名片,看了眼,“林小姐一個人出行?”
“是啊,我去天津看望姑母,從天津到這里一路都好悶啊!船上都是些老古董,連個聊天的人都沒有!”
林婉如靠得近了些,“聽說關外現在亂得很?
又是羅剎人又是日本人,還有……破虜軍?”
墨白笑了笑:“還好。破虜軍占了地方后,反倒安生些。”
這時一個戴金絲眼鏡穿著剪裁考究西裝的中年人,聽到墨白的話插言道:“這位先生剛從關外回來?”
墨白點頭。
中年人自來熟的湊過來,惹得林婉如直翻白眼。
“那可要請教了——外頭傳破虜軍禁儒學,拆孔廟,可是真的?”
墨白哈哈笑:“在破虜軍的地頭上,只要你遵守法律,沒什么禁的,更沒有禁儒拆廟之舉,只是不招錄那些不懂實務的腐儒為公務人員。”
“鄙人趙逢春,光緒十六年舉人,現在天津辦孔圣會旬報。”
趙逢春滿臉遺憾:“四書五經皆廢,只教些奇技淫巧,這樣的軍頭能有什么發展?”
旁邊一個穿長袍馬褂的老者連連搖頭:“禮崩樂壞,禮崩樂壞啊!”
墨白嘴角微翹,“朝廷已經在策劃廢除了科舉,估計公告馬上要發了。
看來,不止是關外看不上儒學。”
趙逢春顯然也知道這個消息。
哀嘆:“想我儒學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何其壯哉,如今卻被棄之履,悲乎……”
林婉如聽著趙逢春之乎者也的說了一通,煩的不行。
墨白悠閑的看著海上風光,沒一丁點共情。
這四句話與佛教的四宏愿并無二致。
聽起來宏大無比,實則是既不可操作也沒法驗證。
最后只能成為他們背書做官的幌子。
趙逢春嗚呼哀哉了好一會,見林婉如抬頭望天,墨白望著大海神情自若頓時不高興,“年輕人,你不認可老夫的話嗎?”
墨白掃眼,見他是和自己說話,笑問:“什么叫為天地立心?”
趙逢春見墨白搭話猛的來了精神。
一肚子的四書五經,最喜歡高談闊論,引得別人目露欽佩求教。
“為天地立心是通過仁、義、理、智、信賦予宇宙精神意義,用仁愛之心,與萬物和諧共處……”
墨白笑了笑,“趙先生,天地本無心,是你們覺得應該為天地立個心。
而且按照你們所想的自圓其說,還要讓所有人都相信,這個不大可能!”
趙逢春和長袍老者一聽立馬火了。
喝問:“這天地之心不應是仁愛之心嗎?”
墨白淡淡的說:“人性本貪,讓所有人都仁愛,根本就是不切實際的空談。”
“所以才要大力推廣圣人之學……”
林婉如忽然指著碼頭上那些苦力插話道:“趙舉人,你既然講仁愛,為什么不把自己的錢給那些生活困頓的人?”
“呃……”
趙逢春語塞。
“吾之仁愛乃天地大愛,萬世太平,豈能跟這些販夫走卒去相提并論?”
林婉如嗤笑。
墨白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問:“歷史上真的有太平盛世嗎?”
趙逢春大聲道:“何其多也,漢之文景之治,唐之貞觀之治,我大清的康乾盛世,皆是皇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之典范!”
墨白搖頭,根本不認可那些歷史上所謂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