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們...嗬...為...為什么...”
野尻的嘴巴徒勞地張合著,每一次呼吸都帶出更多的血沫,從他的嘴角溢出,順著肥厚的下巴滴落。
他肥碩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
這一跪同時震動了他體內的刀刃,給他帶來了新一輪撕心裂肺的劇痛。
但他現在卻連慘叫的力氣也沒有了...
“......”
野尻強撐著看向面前的師爺。
師爺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甚至還微微后退了半步,以確保野尻傷口噴濺出的血沫不會沾上他的袍角。
“野尻老爺。”
師爺淡淡的開口,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你說得對,這錢不好省,這事也不好辦...”
“但最不好辦的,是知道得太多,聯系得太直接的人。”
“這樣的人,就像一根過于明顯的線頭,輕輕一拉,可能就會扯出后面一整張網。”
“而郡守大人,最不喜歡的,就是風險。”
“...藤...藤原...嗬...你...你們...”
野尻想喊出那個名字,想質問,想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這些背叛者,但涌上他喉頭的,只有更多的血沫。
現在,就在生命飛速流逝的這最后幾個瞬間,野尻那被恐懼和貪婪蒙蔽了許久的心竅,突然前所未有的清明起來。
他全都明白了。
從他踏入郡守府側門開始...
不...
從更早開始...
從他被藤原委以重任,負責監管那批即將‘意外’被焚毀的稅糧開始...
不...
或許還要更早...
從他因為善于鉆營、家資豐厚、又迫切渴望攀附權力而被藤原注意到開始...
他的命運就已經被標好了價格。
他野尻,自以為是執棋者的助手...
但實際上,從一開始,他就是這盤棋里一枚注定要用過即棄的棋子...
雇傭叛忍刺殺木葉忍者...
這種事,怎么能留下他這個經手人...
多么可笑啊...
他之前竟然還在為自己能參與如此機密大事而沾沾自喜...
“放心。”
師爺仿佛能看透眼前這個進氣少、出氣多的土財主最后的心思。
他甚至向前微微走了一小步,確保自己的話能清晰地傳入野尻逐漸失聰的耳中。
“你野尻家的家產,郡守大人會妥善照顧的。”
“畢竟,野尻老爺你因目睹倉庫被焚,痛心疾首,又感念郡守大人平日的恩德,決定散盡家財以補虧空,隨后憂思成疾,不幸病故的故事...”
“聽著,是多么的感人肺腑啊...”
“郡守大人一定會為你請一塊匾額,風光大葬的。”
“至于鬼人那邊...”
師爺頓了頓:“野尻老爺,你答應得倒是爽快,可惜,死人答應的事,是不作數的...”
“定金我們自然會送...但之后的,就不會了...”
“暴怒的鬼人找不到你,自然會去找你的家人泄憤...”
“你那位新納的嬌妾,你那個在都城讀書、總想著出人頭地的兒子,你老家那些旁支親戚...大概都會被對方先后找出...然后逐一斬首吧...”
“這樣也好,去黃泉的路上,你等一會,你的一家人就能整整齊齊的來和你相會了...”
“這多是一件美事啊...”
“哈哈哈哈...”
笑聲從師爺喉間溢出。
“嗬...嗬...畜...畜生...我...”
野尻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白上布滿了血絲,瞳孔里倒映著師爺戲謔的臉孔。
他想嘶吼,想掙扎,想說自己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但隨著鮮血幾乎流盡,他的力氣被徹底抽干,視野也開始急速地模糊、變暗。
最后映入他瀕死感知的,是師爺微微擺手的動作,以及侍衛們毫不留情地轉動還留在他體內的刀柄,殘忍地擴大著那些致命傷口的疼痛感。
隨后,便是無邊的黑暗。
“砰!”
野尻肥碩的身軀徹底癱軟下去,像一袋被倒空了的谷子,歪倒在冰冷潮濕的青石板上。
鮮血從他身下蔓延開來,在石板拼縫間蜿蜒,形成一灘不規則的黑紅色圖案。
“戚...這廢物...也只能挺這么長時間嗎?”
師爺靜靜地看了那尸體幾秒鐘,然后皺了皺眉:“血流得太多,收拾起來麻煩。”
他轉向那四名沉默的侍衛。
他們早已抽回武器,刀刃上的血跡在衣角上隨意擦拭過,重新歸鞘,動作嫻熟得像做過無數次。
“老規矩,偽裝成急病猝死的樣子,送回他府上。”
“告訴他家里人,野尻老爺從倉庫火災現場回來后就心神不寧,剛才在府中與大人議事后突然發病,大夫趕到時已無力回天...剩下的,知道該怎么說吧?”
“是。”
之前抽刀后退的侍衛低聲應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血跡清理掉,一點痕跡都不要留。”
師爺又瞥了一眼地上那灘刺目的鮮紅,補充道:“青石板縫里的也要仔細沖刷,明早之前,這里要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侍衛:“是。”
“還有。”
師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從袖中取出一個蠟封的竹筒:“去個人,把這個交給渡鴉,告訴他,野尻這條線斷了,讓他把之前所有經由野尻聯系的痕跡都清理干凈。”
“接下來的事情,郡守府會直接派人接手,他知道該怎么做。”
侍衛:“是!”
吩咐完畢,師爺重新端起了石凳上的茶盤,仿佛剛才只是順手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雜務。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臉上又慢慢掛起那種溫和的笑容,朝著偏廳燈火通明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在他的身后,侍衛們無聲地忙碌起來。
有人從暗處取出水桶和刷子,有人抬起那具尚有余溫的肥碩尸體,用早已備好的厚布包裹。
...
偏廳的宴飲已近尾聲。
賓客的談笑聲里帶著酒足飯飽后的慵懶與滿足。
師爺端著那幾乎空了的茶盤,悄無聲息地從側面的小門進入,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像一滴水融入河流,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偏廳主位后方的陰影里,那里是下仆和侍從們靜候吩咐的位置。
主位上,作為郡守的藤原正舉杯與身旁一位身著都城官服的中年男子談笑。
“監察使大人此次蒞臨鄙郡,實在是蓬蓽生輝,些許薄酒,不成敬意,還望大人莫要嫌棄我這窮鄉僻壤的粗陋。”
“唉!”
那監察使連忙擺手,臉上泛著酒意的紅光:“藤原大人過謙了!”
“火之國東南重鎮,物阜民豐,皆賴大人治理有方,下官此番巡察,所見所聞,民生安定,倉廩充實,定當如實稟報大名。”
“皆是分內之事,仰賴大名威德,同僚協力,百姓勤勉罷了。”
藤原笑容不變,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宴席又持續了約一刻鐘,監察使露出了疲態。
藤原善解人意地吩咐下人準備好醒酒湯和舒適的廂房,親自將監察使送至偏廳門口,又是一番殷切叮囑,這才目送其在侍從攙扶下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