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是看起來輝煌,民眾依然是困頓勞苦,茍延殘喘而已。
遠的不說,就說康熙初年,全國人口才幾千萬,人均糧食年產(chǎn)量有1183斤。
老百姓雖說不富裕,好歹能混個飽肚。
可到了乾隆末年,人口到3億多,耕地雖說也擴到10.5億畝,可一平均下來,人均糧食只有867斤!
這數(shù)不光比清初少了三成,甚至連兩千年前的秦漢時期都不如,那時候人均糧食還有985斤呢。
所謂的太平不過是士大夫們的自我陶醉,帝王們修飾的臉面而已。
普通人還是被犧牲的背景板。
橫渠四句也不過是一種披著道德外衣的專斷話語體系。
它既不切實際又是空談。
用天地掩蓋獨斷,用生民掩蓋權力,用絕學掩蓋僵化,用太平掩蓋現(xiàn)實。”
“圣祖爺豈是你能詆毀的!”
趙逢春被墨白有理有據(jù)的說法駁斥得面紅耳赤,講不過就扣帽子。
“你不僅無君無父,還質(zhì)疑圣人之言,荒唐!大逆不道!”
墨白悠閑的喝口茶,“凡是不許質(zhì)疑的東西,都不是東西!”
林婉如撲哧一笑。
墨白繼續(xù)說:“縱觀歷史,每一位自稱為天地立心的人,背后可能都藏著一個精致的利己打算。
每一位為生民立命的英雄,都可能只是想踩在生民的肩膀上往上爬。
最好的愿景應該是讓每一個普通人都能獲得尊嚴。
有平等的教育,自由的表達,免于恐懼的權利。”
林婉如鼓起了掌。
“這位先生說的非常有道理!”
一個洋人插話進來,“我是德國禮和洋和的施密特,剛從奉天回來。
那的新式學堂,數(shù)理化都教,還開體育課。孩子們精神得很。這才是好的教育。”
林婉如問:“體育課?是像租界里洋人學校那樣嗎?”
“比那還好。”
施密特比劃著,“操場大,器械全。我還看見女孩子也一樣上學。”
趙逢春臉色更難看,“女子無才便是德!這成何體統(tǒng)!”
“體統(tǒng)?”
一個清冷的女聲插進來。
眾人回頭,見是個二十許的美少婦,穿著素色旗袍,鬢邊簪著朵白絨花,像在守孝。
“趙先生,這句話的意思是女子無才能明辯是非也是才德。
廣東十三行的女東家們,學問算學都是頂尖,哪個不是顧老育幼,周濟鄉(xiāng)鄰,她們沒德行嗎?”
“哼!純屬無稽之談,某不屑與爾等交談!”
趙逢春被噎住。
林婉如看了墨白一眼,偷笑著輕拍巴掌。
婦人轉(zhuǎn)向墨白,微微頷首:“妾身伍靜秋,香港利同行經(jīng)理。
先生久居奉天?”
“算是吧。”墨白答。
“那正好請教,傳聞破虜軍治下,衙門辦事不索賄,訟訴不索錢,可是真的?我在《字林西報》上讀到過,但總覺夸大。”
周圍的人都好奇的豎起耳朵。
連幾個一直在旁邊竊竊私語的富家太太也湊近了些。
墨白答:“不全是真的。”
眾人一想,這才對嘛,哪有那么夸張的地方。
“是不用索賄。”
墨白繼續(xù)說,“奉天公署門口有清晰的辦事流程,還有不作為、索賄等情況的處理辦法和責任人。
一切都按章辦事即可。”
甲板上靜了靜。
施密特擊掌大聲說:“是這樣的,奉天公署里的人不叫官,是辦公人員。”
“那訟訴呢?”伍靜秋追問。
“所有訟訴皆在法院,它是獨立于奉天政務體系的部門,大法官是英國牛津大學法學博士許榮枚,墨大帥也管不著。”
墨白說:“奉天的憲法是公開的,調(diào)查、判決皆依法而辦。
當事人不懂法可請律師。
每起案件完結必須公示,接受社會和民眾監(jiān)督。”
趙逢春冷笑:“不跪父母官,不尊禮法,這衙門還有什么威嚴!”
墨白反駁,“威嚴不在讓人跪,而是公平。法官判案按法律辦,而不是按誰的銀子多。”
趙逢春哼了聲轉(zhuǎn)過臉。
他想在人前掙回臉,可卻總被啪啪打臉。
伍靜秋悠然神往,“我打算去奉天辦廠,先生有什么建議?”
“你只需去奉天公署說明你的意向,然后會有專人領你辦理手續(xù)即可。”
“這么簡單?”
“當然,后續(xù)有什么困難也可以找他們,比如資金、銷路、招工等事。
他們會想盡辦法幫你們解決。”
伍靜秋眉頭一皺,“無功不受祿……”
墨白笑說:“這沒什么不好意思的,在奉天你們是納稅人,供養(yǎng)那些公務人員,而公務人員為你們服務天經(jīng)地義。”
伍靜秋愣住,納稅人這個慨念如道閃電,為她劈開一個新的世界。
不可思議的呢喃:“是啊,我不正是那個納稅人嗎?”
“荒唐啊荒唐!”
趙逢春時不時的插言悲呼,仿佛死了親娘老子。
“一縣之老父母,竟然為商人屈膝,豈有此理,粗鄙不堪!”
“縣官受百姓奉養(yǎng),應視自己為兒子回報百姓,卻恬不知恥的將自己比做老父母,誰粗鄙不堪一目了然。”
墨白厭惡的說。
“沒有這個道理,沒有!”
趙逢春的聲音越來越低,“百姓們粗鄙,皆需我等讀書人為其指引……”
墨白懶得辯駁,轉(zhuǎn)頭看向大海。
夏蟲不可語冰。
林婉如聽得入神:“那……農(nóng)稅呢?聽說破虜軍輕徭薄賦?”
墨白說:“十五稅一,若是伯力那邊開墾荒地頭五年免稅,期滿三十稅一。”
“商稅呢?”伍靜秋問。
“一般生意是十稅一,煙草、軍火、娛樂業(yè)等暴利行業(yè)十稅三……還有一些其他細則我就不清楚了”
伍靜秋若有所思。
“我在《北華捷報》上看到,說破虜軍在修鐵路、開礦山等重體力的工人薪水最高?”
“比公務人員高三成,比其他崗位高兩成。”墨白說:“總之就是技術、臟累活的薪水最高,工人次之,公務人員最低。”
趙逢春越聽臉越青,拂袖而去:“商賈之道,奇技淫巧!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伍靜秋叫住他:“趙先生留步。”
趙逢春停下腳步,回過頭仰起下巴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