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風城的內城與外城，隔著一道肉眼可見的青色光幕。
光幕外，狂風卷著沙礫打得人臉生疼，散修們裹著破爛的斗篷，像是一群在風中瑟瑟發抖的鵪鶉。光幕內，卻是風和日麗，靈氣濃郁得幾乎要化作霧氣，高樓廣廈鱗次櫛比，連路邊的景觀樹都修剪得一絲不茍。
這哪里是一道墻，分明是階級。
“站住！”
一聲極其不耐煩的呵斥，攔住了李辰安的去路。
守衛內城的不是普通的甲士，而是萬寶閣自家供奉的修士。這人一身錦衣，修為筑基后期，手里把玩著兩顆核桃大小的風核，眼皮子耷拉著，用鼻孔對著一身樸素黑衣的李辰安。
“不懂規矩？”
守衛瞥了一眼李辰安身后牽著的敖雪，嘴角扯出一抹譏諷：“內城可是銷金窟，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進的。瞧你這一身行頭，別是剛從外頭撿垃圾回來的散修，想進去蹭靈氣吧？”
周圍排隊的人群發出一陣低笑。
在這御風城，沒錢就是原罪。
李辰安神色平靜，這幅“木子”的中年面孔本就平平無奇，再加上他有意收斂氣息，看起來確實像個落魄散修。
“進城，要多少？”他問。
“平時嘛，一百中品靈石。”守衛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隨即話鋒一轉，眼神貪婪地在敖雪那白嫩的臉蛋上掃了一圈，“但今天不行。拍賣會快開始了，城里人滿為患。為了防止閑雜人等混進去……漲價了。”
他獅子大開口：“一人，一顆上品風靈石。”
嘶——！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吸氣聲。
上品風靈石！
在東南這種風系靈力狂暴的地方，純凈的風靈石本就是硬通貨。一顆上品，足夠一個筑基修士修煉半年，或者在黑市換一件像樣的下品法寶。這哪是入城費，這分明是明搶！
“沒有？”守衛看著李辰安沉默，不耐煩地揮手，“沒有就滾一邊去，別擋著后面大爺的路……”
“上品風靈石，我確實沒有。”
李辰安搖了搖頭。
守衛嗤笑一聲，正要開口罵人，卻見李辰安從袖中慢吞吞地摸出了一個做工極為粗糙、甚至還沾著點泥土的儲物袋。
“這東西，行嗎？”
李辰安隨手一拋。
儲物袋劃出一道拋物線，輕飄飄地落在守衛懷里。
守衛下意識地接住，只覺得手上一沉。他狐疑地拉開袋口，神識往里一掃——
咣當。
他手里盤著的兩顆核桃風核，直接掉在了地上，摔了個粉碎。
那雙原本耷拉著的眼睛，此刻瞪得比銅鈴還大，眼珠子幾乎要粘在那個破袋子上。
袋子里，沒有上品風靈石。
全是極品！
足足上百顆極品風靈晶，像大白菜一樣堆在一起，散發出的純凈風元力，差點把他的神識給沖散了！
這些都是李辰安把神劍山莊那個幾千年沒開啟的老寶庫給搬空后的戰利品。神劍山莊位于西荒，金氣雖重，但因地制宜，也收藏了不少風系異寶，這極品風靈晶在李辰安的儲物戒里，也就是用來給五行世界鋪路的邊角料。
“這……這這……”
守衛哆嗦著嘴唇，話都說不利索了。
一顆極品，能換一百顆上品！這一袋子……買下他這條命都夠輪回十次了！
“夠了嗎？”李辰安淡淡問道，“不夠我再找找。”
“夠！太夠了！簡直溢出來了！”
守衛那張原本刻薄的臉，瞬間綻放出一朵老菊花般的諂媚笑容。他甚至不敢把袋子據為己有，只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顆，然后雙手捧著袋子還給李辰安，腰彎成了九十度。
“爺！您請進！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有大量！這邊請，走貴賓通道，不用排隊！”
剛才還嘲笑李辰安的人群，此刻一個個閉上了嘴，眼神復雜地看著這個“樸素”的中年人。
這就是傳說中的……財不外露？
敖雪路過守衛身邊時，吸溜了一下口水，小聲嘟囔：“主人，這個人變臉變得好快，看起來很有嚼勁的樣子。”
守衛腿一軟，差點跪下。
……
進了內城，喧囂聲撲面而來。
這里的繁華程度確實遠超外城，但李辰安敏銳地發現，街道兩旁的店鋪里，氣氛有些詭異。
幾乎所有的商鋪門口都掛著“缺貨”或者“限購”的牌子。
“老板，這定風草怎么賣？”一個修士在攤位前問道。
“五百靈石一株，不二價。”老板眼皮都不抬。
“五百？！昨天才五十！”那修士急了，“你搶錢啊？”
“愛買不買。”老板翻了個白眼，“你去打聽打聽，現在外頭什么情況？金翅小鵬王把葬風谷周圍萬里的靈草產地全封了！說是為了抓什么通緝犯，連只蒼蠅都不讓飛出來。現在這定風草，是用一株少一株，再過兩天，你拿一千靈石都買不著！”
李辰安牽著敖雪走過，聽到這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金翅小鵬王。
這只鳥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封鎖資源，制造恐慌，既能逼出想要硬闖葬風谷的高手，又能借機大發橫財。萬寶閣這種商業巨頭，肯定在背后推波助瀾，甚至可能早就跟萬妖國達成了某種分賬協議。
修仙界的戰爭，從來都不止是刀光劍影，還有這殺人不見血的生意經。
“主人，這里的東西好貴哦。”敖雪指著一家法寶店，“那個破珠子都要一萬靈石，還沒我的鱗片亮。”
“那是定風珠的仿制品。”李辰安掃了一眼，“除了能擋點微風，屁用沒有。”
“那我們還要買那個真的嗎？”
“當然。”
李辰安的目光越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街道盡頭一家毫不起眼的雜貨鋪上。那鋪子門口掛著一面破舊的布幡，上面畫著一只正在打瞌睡的烏鴉。
“不過在買之前，得先搞清楚，這東西是不是燙手。”
……
“老張雜貨鋪”。
鋪子里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的草藥味。柜臺后，一個獨眼老頭正拿著雞毛撣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撣著灰塵。
“客官要點什么？”老頭頭也沒抬，聲音沙啞。
“買風。”李辰安走到柜臺前，手指在滿是灰塵的桌面上輕輕敲了三下。
兩輕，一重。
老頭手里的動作一頓，抬起那只獨眼，渾濁的目光中閃過一絲精芒。
“什么風？”
“不吹東南西北，只吹古往今來。”
老頭放下雞毛撣子，沉默了片刻，隨后轉身走到身后的貨架旁，伸手在一尊布滿裂紋的香爐上轉動了半圈。
“咔咔……”
貨架緩緩移開，露出一條通往地下的漆黑甬道。
“貴客里面請，這風，只有地下才吹得透。”
李辰安沒有猶豫，牽著敖雪走了進去。
地下室并不大，卻布置得極為精密，四周墻壁上貼滿了隔絕神識的符箓。正中間的一張木桌上，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
剛才那個看起來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此刻已經換了一副神態。他快步走到李辰安面前，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聽風樓大禮。
“聽風樓東南分舵，舵主‘影鴉’，拜見持令者！”
李辰安摘下千幻面具，露出了真容。
“起來說話。”
“謝大人！”影鴉站起身，但依舊垂手肅立，“接到夜鴉傳訊，屬下已在此恭候多時。大人讓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枚青色的玉簡，雙手呈上。
“正如大人所料，這萬寶閣的拍賣會，根本就是個局。”
影鴉的語速很快，卻條理清晰：“所謂的‘定風神珠’，確實存在，乃是一千年前某位化神風修坐化后留下的內丹。但這東西，早在半個月前，就已經被萬妖國送到了萬寶閣。”
“他們放出拍賣的消息，還特意把那張疑似‘巽風翎’殘圖的線索散布出去，目的只有一個——釣魚。”
李辰安接過玉簡，神識掃入。
玉簡里不僅有定風珠的詳細資料，還有萬寶閣這次拍賣會的布防圖。
“釣誰？”李辰安問。
“所有人。”影鴉沉聲道，“萬妖國的小鵬王揚言，巽風翎是妖族圣物，任何人族膽敢染指，殺無赦。他利用這次拍賣會，把對巽風翎有企圖的人族高手都聚在一起，然后……一網打盡。”
“而且，據內線消息，古盟這次雖然表面上是來爭奪寶物，實則是來協助萬妖國的。古盟副盟主‘千面’，已經到了御風城，就藏在萬寶閣頂層。”
“千面……”
李辰安咀嚼著這個名字。又一個化神期。古盟為了殺他，還真是下了血本。
“大人，還有一事。”
影鴉猶豫了一下，又拿出了一張紅色的燙金名帖。
“這是萬寶閣此次拍賣會的頂級貴賓名單，只有出價驗資超過千萬靈石的大人物才能上榜。屬下在整理名單時，發現了一個名字……或許大人會感興趣。”
李辰安接過名帖，翻開。
名單上羅列著十幾個名字，大多是東南各宗門的長老或世家家主。但李辰安的目光，卻瞬間定格在了最后一行。
那是一個極其陌生的名字，卻帶著一股讓他靈魂深處都感到刺痛的熟悉感。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