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電話,趙科長剛才聽匯報時的興奮勁兒全沒了,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重重地坐回椅子上,長長嘆了口氣:
“唉!又是這個紅星廠!這都第幾回了!真是塊燙手的山芋!”
他煩躁地用手指敲著桌面:
“不瞞你們說,他們廠這個醬酸敗的問題,跟得了瘧疾似的,隔一陣就犯一回!
之前也請過幾位這方面的老師傅,還有輕工學院的老先生去看過,說法不一。
有的說是天氣,有的說是水質,辦法想了些,可總是不除根!
這眼瞅著又要交貨,還是供應特殊渠道的,這要是砸了,就不是一個廠的事兒了,那是要捅大簍子的!”
李副廠長在一旁聽著,連連點頭,接過話頭發起了感慨:
“老趙,你這么一說,我太能理解了!咱們管下面這些攤子,有時候是真頭疼!就說我們食堂那點事兒,看著簡單,管起來也一堆麻筋兒!就那點煤塊、豆渣的用量,我跟老李掰扯過多少回?
定好的規矩,下面執行起來總打折扣,總覺得你這領導是外行,就他那套老經驗管用!你想動一動他的老章程,嘿,那抵觸情緒大了去了!有時候真不是上面思路不對,是下面這觀念和習慣,它擰不過來啊!”
趙科長深有同感地重重嘆了口氣:“可不就是這么個理兒嘛!”
他揉了揉太陽穴,語氣透著無奈:
“他們那個老曲,傳了好幾代老師傅,被當成命根子,誰動跟誰急!總覺得換了就不是那個百年老味兒了。
可這老曲就跟人上了歲數一樣,活力不行了,還容易帶些亂七八糟的病進去,能不壞菜嗎?”
“再說那蒸豆子,費煤費工,趕上任務緊,下面的人圖快,火候、時間偷偷打個折扣,覺得差不多就行。可這殺菌除雜,差一點,滿盤皆輸啊!道理跟他們講了多少遍,就是難落實!”
趙科長重重嘆了口氣,補充道,
“他們那個王廠長,也是個能折騰的。上次出問題后,病急亂投醫,不知道從哪兒請來個老師傅,說是用什么祖傳草藥粉能壓制雜菌,結果差點沒把整個曲房都給染上怪味兒!
后來還是靠加大鹽度,勉強保住了一點半成品,損失慘重。為這事兒,王廠長在局里都沒少做檢討。
這次看來他也是沒轍了,電話里聲音都是啞的,怕是急得火上房了!”
何雨柱聽完,心里飛快地掂量了一下。
他看得出來,趙科長是真急了,而且對紅星廠那個王廠長是又氣又沒轍。
這局面,跟他以前在食堂處理那些老師傅撂挑子、小徒弟捅婁子的事兒有點像,都是火燒眉毛,都得快刀斬亂麻,
但更深一層,這已經不是哪個環節出錯的“小毛病”,而是從“根兒上”就歪了。
在他眼里,這紅星廠就跟個守著祖傳秘方、卻連灶火都燒不明白的老飯館差不多。
老師傅抱著那罐老曲當祖宗供著,卻不知道這老肥早就沒了勁兒;
下面人為了省點煤火,連豆子都蒸不透,這跟炒菜不舍得放油、燉肉不焯水有啥區別?基礎都沒打好,后面工序再講究,出來的也只能是餿飯爛菜。
他心里明鏡似的:趙科長現在需要的不只是一個能看出毛病的人,更需要一個能開出立竿見影方子的人。
而且這方子,最好能鎮住廠里那些固執的老師傅,也能讓上面看到他老趙辦事得力。
何雨柱略一沉吟,問道:
“趙科長,現在廠里情況具體到什么程度了?是剛發現不對勁,還是已經大面積酸敗,完全不能用了?”
“電話里說,是三批主發酵缸里的醬都出了明顯的酸味兒,眼看就要到轉缸的節骨眼上了,基本算是全毀了!”趙科長語氣沉重。
“如果只是剛開始大面積酸敗,還沒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何雨柱思路清晰,不緊不慢地說,
“當務之急是立刻阻斷繼續惡化。
我琢磨著,可以讓他們立刻往酸敗的醬料里按比例加入食品級石灰水,中和酸性,同時能極大抑制有害雜菌的活性,至少能先保住這批原料不徹底變成廢物,減少損失。
車間環境也必須立刻用硫磺進行高強度熏蒸,徹底消毒。”
“石灰水?中和酸性?”
趙科長聽得一愣,“這法子……處理醬料……以前請來的師傅和專家,可沒人提過這個。這能行嗎?會不會引入別的雜質,或者影響后續恢復生產?”
他不是不相信何雨柱,而是這方法確實聞所未聞,與他認知里處理發酵失敗的經驗完全不同,心里實在沒底。
一旁的李副廠長心里早就打起了鼓。
他眼看何雨柱今天在部里大放異彩,目的已經超額達成,正是見好就收、穩當回去搞項目的時候,怎么還能節外生枝,去碰紅星廠那攤子明顯棘手無比的爛事?
他趕緊往前湊了半步,臉上堆起圓滑的笑容,先是對趙科長說:
“老趙,你別急,這事兒肯定得慎重。”
隨即又轉向何雨柱,語氣帶著關切,實則是在往回拽:
“柱子!我的何大工程師!知道你心熱,想幫忙。可這造醬跟咱搞營養粉、做食堂飯菜,它畢竟不是一回事兒,隔行如隔山啊!
咱們今天的正事兒已經辦得漂漂亮亮了,趙科長也肯定了。
這紅星廠的問題,連之前請的那么多老師傅、老專家都搖頭,咱們聽聽就行,最后怎么定盤子,那還得靠部里的專家和人家廠里的老師傅拿主意!咱們就別跟著摻和了,啊?”
他這番話,明著是關心,是穩妥,暗地里卻是在趙科長面前點明:何雨柱終究是個外行,剛才的成功有特殊性,真到了硬碰硬的專業領域,還得靠正規軍。
何雨柱微微一笑,一臉淡定和自信,他自然聽懂了李副廠長的弦外之音。
他理解趙科長的疑慮,也理解李副廠長的穩妥,但他更清楚自己提出的方法是基于確鑿的原理和可類比的實踐經驗。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快速盤算過:
紅星廠這百年老字號的難題,連請來的專家都束手無策,固然是燙手山芋,風險極大;
可一旦用他的法子真給解決了,那就不單單是幫了個忙,而是實打實地證明了,他何雨柱這套從廚藝里悟出來的學問,不僅能用在營養粉上,更能解決傳統行當里根深蒂固的頑疾!
這份功勞和展現出的跨行能力,其分量,遠不是今天在辦公室里拿出一份漂亮報告能比的。
屆時,他在趙科長、乃至部里領導眼中的價值,將截然不同!
這步棋險,但值得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