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接扣上了“資產管理”和“財務紀律”兩頂帽子,這在那時是非常嚴重的指向。
“昨天晚上,我看見鄭巖同志在拆食堂后院那臺報廢的搖面機。
我多嘴問了一句,他說是何雨柱組長安排他拆的,零件要用來做他們項目組的什么……搖床。”
易中海敘述得很有技巧,先擺出事實,然后才提出質疑。
“王干事,您是懂規定的。咱們廠里的固定資產,哪怕是報廢待處理的,是不是也得有個章程?
是不是應該先由設備科鑒定,走完報廢銷賬流程,然后才能由總務科統一回收處理?
他何雨柱同志一個項目組長,口頭打個招呼,就擅自讓人把公家的東西拆了,這合不合規定?這算不算公私不分,化公為私?”
“化公為私”這四個字,在當年性質極為嚴重。
他見王干事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便繼續加碼:
“是,廠里是支持技術革新,要敢想敢干。可支持不等于沒有規矩啊!今天他能拆個報廢的搖面機,明天是不是就能拆別的?
要是各個車間、科室都這么干,廠里的資產管理制度不就形同虛設了嗎?國家的財產,怎么能這樣隨意處置?”
他這一番話,站在維護國家財產和廠紀廠規的制高點上,有理有據,充滿了老工人對集體財產的愛護,
以及對“年輕干部”的“關心”,幾乎無懈可擊。
王干事合上筆記本,表情嚴肅:
“易師傅,您反映的情況很重要,也很及時。保衛處有責任維護廠里的各項規章制度。我們會立即就您反映的擅自處置報廢資產和可能存在的賬目混淆風險這兩個問題,進行初步核實。”
易中海點點頭:“哎,給組織添麻煩了。我也就是本著對廠子負責的態度,知無不言。”
說完,便起身離開了保衛處。
易中海走出保衛處時,心里像滾油煎著。
王干事嘴上答應“立即核實”,可連個具體時間都沒給,只讓他“回去等通知”。
這輕飄飄的處置,讓他一股邪火直沖腦門!
他耳邊仿佛又響起車間里那些閑言碎語:
“鄭師傅這回可跟對人了!”
“可不,聽說跟著何組長干,不光有技術補貼拿,連他徒弟都沾光進了項目組,天天有伙食補貼!”
“嘖嘖,易師傅您可是八級工,上次那素肉排骨的模具,要是您接了……”
易中海眉心一皺。鄭巖!那個以前在自己手下大氣不敢出的七級工,如今靠著何雨柱,在車間走路都帶風!
連帶著他那個徒弟小王,也跟著進了項目組吃香喝辣。上次素肉排骨項目,鄭巖靠著做模具露了臉,技術補貼沒少拿,在車間的地位更是水漲船高,連車間主任都高看他一眼,隱隱有蓋過自己的勢頭。
這口氣,他易中海憋得太久!
他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眼紅。何雨柱憑什么?一個廚子,靠著些歪門邪道,竟能在廠里呼風喚雨,連報廢設備都敢隨便拆!
自己堂堂八級鉗工,技術過硬,資歷深厚,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吃肉喝湯?
不行!絕不能就這么算了!王干事靠不住,那就找能管事的!
易中海一咬牙,腳步一轉,直奔保衛處作訓科。
他記得作訓科的郭振東科長,為人剛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雖然郭科長跟何雨柱關系似乎不錯——何雨柱當民兵格斗教練時兩人多有接觸——但易中海相信,在廠規廠紀和國家財產這種大是大非面前,郭科長總該秉公處理!
“郭科長!”易中海敲開門,“有件嚴重違反紀律的事情,保衛處王干事那兒……我怕他們處理不夠及時,耽誤了大事!必須得請您親自過問,請上級領導介入!”
郭振東正看著文件,聞言抬起頭:“易師傅,具體什么事?王干事那邊怎么說?”
易中海立刻將看到鄭巖拆設備、何雨柱擅自處置報廢資產、可能存在的“化公為私”風險,以及自己對廠規形同虛設的擔憂,添油加醋地又復述了一遍,尤其強調了事情的緊迫性和嚴重性。
郭振東聽完,眉頭微蹙。他不太相信何雨柱會干出化公為私的事,項目組用點報廢零件搞革新,在他看來情有可原。
但易中海咬死了規矩二字,又擺出一副為廠里財產操碎了心的老工人姿態,讓他也不好直接駁回。
沉吟片刻,郭振東心中有了計較。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帽子:“易師傅反映的情況,確實需要重視。既然你堅持認為王干事處理不夠及時,那這樣,”
他看向易中海,“我親自去項目組現場看看。不過,這事牽涉到李副廠長分管的后勤和項目組,我一個人去不合適。
走,你跟我一起,咱們去請李懷德副廠長一道過去看看!是非曲直,讓主管領導現場定奪!”
易中海心中一喜,要的就是領導介入!李副廠長是管后勤的,何雨柱的項目組名義上還是他掛帥,讓他親眼看到違規操作,看他還能不能包庇。
他立刻點頭:
“好!郭科長您考慮周全!我陪您去請李廠長!”
只要能拉上李副廠長,把事情鬧大,他就不信這次還扳不倒何雨柱!他心中一樂,快步跟上郭振東。
……
此時李懷德正端著茶杯,看著窗外,心里盤算的正是營養粉項目的美好前景。
“等項目出了成果,在部里研討會上那么一亮相……嘿嘿,我老李慧眼識珠、大力支持技術革新的名聲可就坐實了。
楊廠長到時候也得承我的情,這分管后勤的副廠長,說不定還能往上挪一挪……”
他越想越美,連帶著覺得當初把梁東安排進項目組,真是一步妙棋,既賣了何雨柱面子,又安插了自己人,隨時掌握項目動向。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
門開處,進來的卻不是他預想中的秘書或一般干部,而是保衛處作訓科的科長郭振東,他身后還跟著八級鉗工易中海。
郭振東開門見山:“李廠長,打擾了。易師傅剛才到保衛處反映了一些關于何雨柱同志那個營養項目組的情況,涉及到廠里資產使用和項目管理的問題。
我覺得事情關系到您分管的項目,還是帶他過來,當面向您匯報一下比較好。”
此話一出,李懷德心里那把邪火“騰”地就燒起來了!
他目光掃過易中海,腦海里瞬間閃過關于此人的評價:技術還行,但為人迂闊,好拿規矩說事,喜歡在背后搞小動作掌控局面,見不得別人,尤其是年輕人冒頭太快。
“這個老梆子!”李懷德心中暗罵,“肯定是眼紅何雨柱竄得快,嫉妒鄭巖跟著吃了肉!上次素肉排骨就讓鄭巖露了臉,分了功勞,這次看著營養粉項目更大,他坐不住了!
想用占用公物、違反規定這種大帽子把項目攪黃,把何雨柱打下去!
這他媽是沖著我李懷德來的啊!想把老子的政績工程扼殺在搖籃里!”
他心里怒火翻騰,但臉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還露出一絲感興趣的神情:
“哦?是嗎?易師傅,您具體說說,是怎么回事?”他示意兩人坐下,自己則坐回辦公桌后,擺出傾聽的姿態。
易中海便又將那套說辭,在李懷德面前重復了一遍,語氣比在保衛處時更加“痛心疾首”,仿佛何雨柱的行為已經動搖了軋鋼廠的根基。
李懷德聽著,臉色真正變得難看起來。他擔心真如易中海所說,這事確實不好辦了,不好保,已經涉及到原則問題了。
他暗嘆:這何雨柱,辦事也太毛躁了!用報廢零件可以,但你他媽好歹跟設備科打聲招呼,走個明面啊!這下被人抓住把柄了!
他強壓怒火,看向郭振東:“郭科長,這件事……”
郭振東表情嚴肅:“李廠長,如果情況屬實,這確實是非常嚴重的違紀行為,必須立即制止并嚴肅處理。
保衛處的意見是,應該立刻派人去項目組,封存相關物資,暫停何雨柱的工作,接受調查。”
易中海聽著,心里狂喜:成了!連保衛科都這么認為!何雨柱,我看你這回怎么翻身!讓你狂!
他趁熱打鐵,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李廠長,郭科長說得對!這種行為絕不能姑息!我建議,我們現在就去現場,人贓并獲!免得他們聽到風聲,把東西藏起來或者銷毀證據!”
李懷德內心天人交戰。
他本能地想保何雨柱,但易中海人證俱在,保衛科態度明確,他如果強行壓下去,不僅顯得自己這個領導護短,還可能把自己也拖下水。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表現出一個領導應有的公正和果斷。
“好!既然情況這么嚴重,那就按規矩辦!郭科長,麻煩你,我們現在就去項目組!如果何雨柱真的敢無法無天,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他這番表態,在易中海聽來,無疑是“勝利的號角”。
他仿佛已經看到何雨柱在眾人面前灰頭土臉、被當場撤職查辦的狼狽模樣。
“走!”李懷德大手一揮,一馬當先走出辦公室。
郭振東緊隨其后。
而易中海,則強忍著內心的得意和快意,快步跟了上去,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欣賞何雨柱被當場打落塵埃的精彩場面了。
此時廠區另一頭那間掛了“營養項目研發組”牌子的小庫房,里頭的氣氛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那臺由搖面機、自行車轱轆和舊電機湊合出來的“何氏一號”恒溫搖床,這會兒正嗡嗡地轉著呢!
聲音不算大,但聽著就帶勁兒。機器身子骨是鄭巖師徒倆一錘一錘敲、一焊一焊接出來的,結實!
那自行車變速檔位一掰,上面架著的幾個玻璃瓶晃悠的速度說快就快,說慢就慢,靈巧得很!
馬華這小子,圍著機器轉了怕是有七八圈了,咧著嘴傻樂:“轉啦!真轉啦!師父!鄭師傅!咱們這玩意兒,它真成啦!”
鄭巖沒說話,拿著塊干凈棉紗,一遍遍擦拭著他親手焊的那個鐵架子,生怕留了個手指印。
他徒弟王小軍在一旁,也是激動得直搓手。
梁東算是這幫人里最有學問的了,這會兒也顧不上斯文,趴在機器邊上,盯著上面綁著的一根破溫度計,又看看自己小本子上記的數據:
“何組長!成了!轉速穩當!這土法做的保溫箱,里頭溫度也差不太多!咱們這第一步,算是邁過去啦!”
何雨柱雙手叉著腰,站在他那“寶貝疙瘩”前面,他大手一揮,指著這臺拼湊出來的機器:
“都瞅瞅!都瞅瞅咱這‘何氏一號’!”他給這丑得出奇的家伙安了個響亮的名頭,
“瞧見沒?這心臟,是二八大杠的!”他拍了拍那自行車輪子。“這膀子,是揉面機使喚慣了的筋骨!”
他又指了指粗壯的主軸。“連這腦子,都他媽是拿電燈泡湊合著當眼睛使!”
他環顧著身邊這幾個跟著他一起折騰的伙伴,馬華、鄭巖、王小軍、梁東。
何雨柱心里那股豪氣升騰:
“可甭管它前世是個啥破爛兒,只要湊到一塊兒,火候拿準了,它就能給咱立起來,當大用!往后啊,就指著它給咱養出那千軍萬馬來!”
他這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給大伙兒畫開了大餅(是不是當了領導都有這個毛病):“等咱們這菌種大軍成了氣候,嘿!那豆渣里的豆腥味兒,全給它收拾服帖嘍!
到時候弄出來的營養粉,香噴噴,油汪汪,咱廠里幾千號工友,碗里都能多見點油水!
這要是弄成了,推廣出去,得給國家省下多少糧食?這可是積德的大好事!”
他這番話說得是接地氣,又帶著股讓人心潮澎湃的勁兒。
馬華仿佛已經看見食堂窗口排長隊搶著買營養粉饅頭的景象了;
鄭巖覺得自個兒這身手藝,在這新行當里又煥發了第二春;
連梁東這文化人,也覺得這比光在紙上算數來得實在,來勁!
這小庫房里,充滿了喜悅。
可這成功的痕跡也明晃晃擺了一地——拆搖面機崩飛的螺絲帽、剪下來的廢鏈條、鋸短的鐵管頭,還有沾滿油污的扳手、鉗子,都還沒來得及歸置利索。
這些,都是他們怎么從廢鐵堆里把這“寶貝”變出來的見證。
大伙兒正樂呵著,誰也沒留意外面的動靜。
那滿地的零碎,在自個兒人眼里是功勞,可在馬上要推門進來的人眼里,那可就是現成的“贓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