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易中海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何雨柱在里面嚷嚷:
“……要我說,咱食堂這老搖面機,勁兒就是足!鄭師傅,您昨天拆的時候,手腳利索,沒人瞧見吧?”
鄭巖憨厚的聲音傳來:“放心吧何組長,那會兒天都擦黑了,后院沒人?!?/p>
這話鉆進易中海耳朵里,簡直如同仙樂!
他激動得差點原地蹦起來,趕緊扭頭,用一種“你看我說什么來著”的眼神,急切地看向李副廠長和郭科長,壓低聲音:
“李廠長!郭科長!您二位可都聽見了!他自己都承認了!這……這簡直是無法無天?。 ?/p>
李懷德心里此刻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聽著里面的對話,再看看易中海那副人贓并獲的激動嘴臉,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何雨柱啊何雨柱,你小子嘴上就沒個把門的!這種話是能隨便嚷嚷的嗎?
這下可好,被人家堵在門口了!他額角微微見汗,心里已經開始盤算最壞的打算,以及怎么才能把影響降到最低。
郭振東眉頭皺得更緊,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看來易中海反映的情況,并非空穴來風。
他沉聲道:“李廠長,看來有必要進去當面了解清楚了?!?/p>
“敲門!”李懷德說。
“咚!咚!咚!”
屋里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馬華一臉懵:“誰???”
何雨柱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
“梁工,去開下門。”他吩咐。
梁東應聲過去拉開門栓。
門一開,門外站著面色各異的三人——臉色鐵青的李副廠長,表情嚴肅的郭科長,還有站在后面,臉上帶著得意的易中海。
門開的瞬間,李懷德和郭振東的目光第一時間就掃到了屋里那臺已經組裝好的、還在微微嗡鳴的怪異機器,
以及……機器旁邊散落一地的螺絲、斷裂的鏈條、拆解下來的廢舊零件。
這場景,在不知情的人看來,簡直就是破壞公物、犯罪現場的鐵證!
李懷德心里哀嘆一聲,完了,這下黃泥巴掉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易中海更是按捺不住,幾乎想立刻沖進去,指著何雨柱的鼻子控訴。
他強行忍住,就等著領導發話,他好跳出來給予何雨柱致命一擊!
何雨柱的目光飛快地從三人臉上掃過,心里頓時雪亮。
呵,易中海這塊老姜,到底是按捺不住,帶著領導找上門來,想給我這盤菜加點酸腐味啊。
他淡然一笑,心里琢磨著:
火候到了,該來的調料總會來。是咸是淡,是香是臭,還得看掌勺的怎么調和。
行啊,既然你易師傅想演這出苦情戲,那我何雨柱就好好看看,你這塊老姜,今天能演出什么花兒來!
他心里穩如泰山,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上前一步:
“李廠長,郭科長,易師傅?您三位這是……有什么指示?”
他故意把易師傅放在最后,語氣平淡,仿佛他只是個無關緊要的跟班。
易中海等不及了,他不等領導發話,指著那臺機器和滿地零件:
“李廠長!郭科長!您二位親眼看見了吧!這就是鐵證!鐵證如山啊!”
他轉向何雨柱:“何雨柱!你現在還有什么話說!你私自拆卸、破壞公家財產,人贓并獲!
你看看這一地的東西,這都是國家的財產,就被你這么糟蹋了!你眼里還有沒有廠紀國法!”
他恨不得把“挖社會主義墻角”、“侵吞國家資產”這種大帽子全給何雨柱扣上。
面對易中海的狂吠,何雨柱不理會易中海,而是看向李懷德:
“李廠長,我……我不太明白。我們項目組正常開展工作,怎么就成了破壞國家財產了?”
李懷德此刻心里也虛:“何雨柱,這……這機器是怎么回事?這些零件是哪來的?易師傅反映你未經批準,擅自拆解了食堂的搖面機,有沒有這回事?”
何雨柱要的就是這句官方確認!
他立刻接過話,語氣誠懇:
“哦,您說這個啊。是,李廠長,我們項目確實用了食堂那臺早就報廢、辦了手續、等著拉走賣廢鐵的舊搖面機。這事兒怪我,怪我!”
他這話一出,易中海搶白道:“廠長您聽見了吧!他承認了!他承認了!”
就在易中??裣玻顟训聝刃陌Ш恐畷r——
何雨柱不緊不慢地,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張紙。
那動作,從容得就像從圍裙兜里摸出一勺鹽。
他把紙遞給臉色最難看的李懷德,語氣平靜說:
“李廠長,這事兒怪我,忙起來沒顧上跟您第一時間匯報。
所有手續,梁東同志已經跑齊全了。設備科認定報廢,后勤倉庫蓋章同意調用,白紙黑字,準許我們項目組用這臺廢鐵搞技術革新。批文在這兒,您過目?!?/p>
“嗡——”
李懷德搶過那張紙,目光掃過那幾個關鍵的字眼和下面鮮紅的公章。
他那張原本陰沉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解凍”——眉頭舒展,眼角上揚!
“好!好!好啊!”李懷德連說三個“好”字。
站在一旁的郭振東,也微微側身看了一眼批文。
他臉上那公事公辦的嚴肅瞬間化為了一種了然,甚至帶著一絲對易中海的鄙夷。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抱著胳膊,身體微微后仰,拉開了與易中海的距離,這個細微的動作比任何指責都更有力。
而此刻的易中海……
盯著李懷德手里那張紙,完全不相信。
完了!這兩個字在他腦子里炸開。
不!還沒完!
一股狗急跳墻的狠勁,猛地沖上了易中海的腦門。
批條?有批條就能胡來嗎?!他抬手指向那臺搖床:
“批條?!有批條就能這么胡搞嗎?!李廠長!郭科長!您二位看看!您們睜大眼睛好好看看!”
他痛心疾首叫著:“好好的一臺機器——就算它報廢了,那鋼鐵骨架還在??!送到廢品站還能回爐,還能有點價值!
可你看看何雨柱把它搞成了什么鬼樣子?!搖面機不像搖面機,自行車不像自行車,這……這簡直就是一堆胡亂拼湊的破爛!
這是糟蹋東西!是拿著雞毛當令箭,胡作非為!我不信,廠里批條是讓他這么胡亂改造的!這是對國家財產另一種形式的浪費和破壞!”
他這一番強詞奪理,硬是把“合規的廢物利用”扭曲成了“胡搞式的浪費”,試圖把水攪渾,做最后的掙扎。
李懷德剛緩和的臉色又是一僵,易中海這話,雖然蠻橫,但在一個注重“規整”、“秩序”的老派眼光里,那臺怪模怪樣的搖床,確實有點挑戰審美和常識。
就在這時,何雨柱那慢悠悠的聲音響了起來:
“易師傅,您這人啊,哪兒都好,就是有時候……跟那沒發好的海蜇皮似的,看著個頭挺大,一碰就碎,還齁咸?!?/p>
“噗嗤……”站在何雨柱身后的馬華第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
何雨柱繼續說著:“搞技術革新,就跟做菜一樣,得有真材實料,還得懂規矩、走流程?;鸷虿坏?,菜不熟;
火候過了,菜就老了。不能光靠鼻子聞見點隔壁廚房的味兒,就咋咋呼呼地說人家鍋糊了,回頭一看,是自個兒家灶臺滅了?!?/p>
他伸出手,拍了拍那臺:“您看,我們這盤‘硬菜’,手續齊全,火候正好。您要是真閑……呃,是真關心,歡迎常來指導工作,品鑒品鑒。
就別老費心盯著我們后廚,操心那塊已經報了廢、除了賬、等著回爐的抹布是從哪個旮旯撿來的了?!?/p>
“哈哈哈!”這次連鄭巖和王小軍都憋不住了,發出了笑聲。
梁東也推了推眼鏡,也跟著笑了起來。
何雨柱看著易中海那副死不認輸的樣兒,心里跟明鏡似的。
他沒急著說話,反倒先不慌不忙先機搖床停下來。
何雨柱轉過身,壓根沒搭理旁邊臉色發青的易中海,直接對李副廠長開口了:
“李廠長,郭科長,既然易師傅對我們搞的這個‘破爛’這么感興趣,甚至不惜驚動二位領導來‘打假’,那正好,也請二位領導,還有在場的各位,都來看看?!?/p>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搖床。
“這東西,看上去是東拼西湊,是丑,是怪。易師傅覺得它是糟蹋東西,我能理解。畢竟,在很多人眼里,它可能還不如一塊整鐵值錢,拉去廢品站還能多賣幾分。”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機器上那幾個隨著架子規律晃動的玻璃瓶上。
瓶子里裝著渾濁的液體和一些沉淀物。
“但我要告訴各位,這臺破爛,它不是廢物!它是我和我們項目組,用一堆廢鐵和破零件,敲打出來的一個龍門!
一個能把我們國家在微生物培養這個領域,從小打小鬧的小池塘,抬舉到能養真龍大江大河的龍門!”
“龍門?”這個詞讓李懷德心頭一跳。
“對,龍門!”何雨柱指著那幾個晃動的瓶子,“大家看這幾個瓶子。里面是什么?
是我們精心挑選、想要馴服——好氧菌。它們要長大、要繁殖、要干活,比如吃掉豆渣里的腥氣、產生我們需要的東西,
光躺在瓶底睡大覺不行!它們得吃飽、得喘氣、得暖和!”
“在以前,想大批量養這些小家伙,讓它們成千上萬倍地增長,那得是什么條件?”
何雨柱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花板,“那得是國家級重點實驗室!得是嚴絲合縫、密不透風、貴得嚇死人的恒溫搖床!
得是能自動控溫、讓瓶子在里面像這樣恒溫、均勻震蕩、還能持續通入新鮮空氣的精密機器!”
他每說一個詞,就用力拍一下搖床的相應部位:粗陋但有效的保溫層、嗡嗡運轉的自行車輪變速傳動系統、特意保留的透氣孔和簡易風扇。
“恒溫!震蕩!通氣!這三樣,缺一不可!缺了,那些嬌貴的小家伙要么凍死餓死,要么憋死悶死,要么就擠成一團、干活效率低下!”
“而易師傅說的那種規整,那種把廢鐵原封不動送廢品站的‘規矩’,能換來這三樣嗎?”
何雨柱看向易中海,“換不來!換來的只是一堆等待回爐的廢鐵!而我們,用這些廢鐵,用這點廢舊電機燒出來的電,用這點土辦法,硬是把這三樣最關鍵的條件,給湊齊了!”
他指著搖床:
“你們眼前這個破爛,它不是什么搖面機,也不是什么自行車!它是我們軋鋼廠,是我們這群人,用手搓出來的第一臺能大規模、高效率培養好氧微生物的國產設備!”
“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我們不需要去求爺爺告奶奶,去買那些天價進口、被嚴格限制的設備!我們用自己的手,用廠里的廢料,砸開了一扇被國外封鎖的大門!”
他停頓了一下:
“這東西的意義,在微生物的世界里,就相當于……相當于咱們國家自己搞出了第一臺小型計算機之于計算領域!
它看著簡陋,但它代表的是一條完全自主、打破了壟斷封鎖的新路子!
是一個從零到一的突破!是能把實驗室里那點瓶瓶罐罐的小打小鬧,變成能供給千百萬人、甚至支撐一個產業的基礎!”
“國之重器?”何雨柱自問自答,
“在微生物生產的領域,它就當得起這四個字!它能讓咱們自己養的菌種,成千上萬倍地壯大!能讓咱們的營養粉項目,從實驗室走向車間!能讓紅星廠的菌種實驗室,真正成為源頭活水!
甚至……未來能讓咱們國家在生物發酵、制藥、食品這些關乎國計民生的領域,少看別人臉色,多一份自己的底氣!”
“你們說,”何雨柱最后看向李懷德和郭振東,
“這樣一件東西,是用廢鐵拼湊的破爛,還是咱們軋鋼廠工人用智慧和汗水澆灌出來的國之利器?”
死寂!
過了半晌。
李懷德和郭振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李懷德畢竟是分管領導,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快步走到搖床跟前,圍著轉了兩圈,越看眼睛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