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安村的人都看到了張世海的后事。
“造孽噢，看到沒嘛，請水的時候孝子就張衛方一個人，端靈拿幡都是他一個人。”
“張世海的侄兒也沒去？”
“去啥去，羅月蘭那幾那妯娌都得罪了一個遍，那幾個婆娘將男人管著的，寧肯去幫忙干活也不讓他們站孝堂。”
“你們還不知道吧，羅月蘭帶著她女兒回娘家去了。”
啥？
“她是兒媳婦，那個女兒不管怎么說也是張世海名譽上的孫女嘛，辦后事咋都不露面了？”
“說是那個女娃娃嚇著了，晚上驚叫喚，她送娃娃回娘家，聽說她還懷上了，說受不得漕雜，聽到敲鑼打鼓的難受……”
“呵呵，娶這樣一個兒媳婦還不如不娶。”
“人家懷上了，那是老張家的種。”
“這是娶了一個大爺，再生一個祖宗。”
……
農村就是這樣，一點風吹草動消息傳遍了每一個角落，成為全村婆婆大娘茶余飯后的談資。
“今天早上出殯全場總共才三十來人，冷清得很。”
三十多人的出殯隊伍，三個掌壇敲敲打打將張世海送上了山。
后山樹林里多了一座新墳。
“細細想來，人有啥意思啊，一口氣不來兩腳一蹬一輩子就完事兒了。”
李嬸子感慨萬千。
“我們好歹還活了八九十歲了，張世海滿六十沒有？”
“沒有噢，他比我們紅運他們小七八歲。”
“哎，造孽。”
杜紅英靜靜的聽著老太太們說了無數個造孽，心里也是一聲嘆息。
每人都是黃泉預約客，活著的時候就活得精彩一點。
電話響起，是高志遠打來的。
“我給醫生這邊通融了一下，你讓家里的娃娃戴好口罩分批次的來看看他爺爺，大約就是這兩天的事兒了。”
杜紅英連忙在家族群里發了通知。
此時的趙老爺子，躺在床上昏迷的時候比清醒的時候多，醒了也說不出話了，只有眼珠子還在轉動。
“爺爺……”
趙浩宇和季珍進去俯下身輕聲喊他。
老爺子嘴巴張了張，似乎是在就應答。
這個時候的年輕人都不知道要說些什么話來安慰他。
以往和爺爺見面，可以聊家事國事天下事；可以在棋盤上殺兩局；也可以在酒桌上喝幾口……可現在要答應一聲都是奢侈。
看著那個意見風發的白發將軍變成了躺在佝僂在床上只有小小一團的老人，趙浩宇鼻子一酸眼眶一紅，眼淚就要流下來了，他趕緊的扭頭避開，不讓老人看到這樣的他，不想讓爺爺難受。
子子孫孫兩人一組兩人一組輪番進去看了老爺子，出來無一不是眼眶泛紅，都不知道說什么好。
“都看完了吧。”高志遠走了過來：“你們是不是快返回單位了？”
“目前上班時間還沒定。”
“我們是線上辦公不影響。”
“那就行， 估計著，老爺子也就這兩天的事兒。”
趙月嵐一下就哭出聲來了。
“小嵐，別難過，老爺子一百零四歲了，他一輩子要強早就忍受不了整天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日子了，早都說要回家不治了。”
高志遠嘆息一聲：“你自己身體不好，我們也都是六七十歲的人了，最要緊的是先保重自己的身體。”
“要不是爸派人把我從鄉下抱回京城，我都不知道現在是個什么樣？”
趙月嵐在這兒住了一段時間，時常看到那些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侷僂著背費勁的背著菜啊水果在街上賣；或者看到一些老太太拄著拐還在垃圾桶里翻心里就在想：自己若不是被老爺子派人接走，肯定沒有讀多少書，長大一點就出門打工，然后嫁一個同樣底層的男人，再生一堆的兒女……
想想就嚇人。
她現在能財富自由時間自由，還有一定的社會地位，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老爺子惦記著他的戰友情，這一生命運的改變全是因為老爺子的一個念頭。
趙月嵐感覺自己還沒有報答他呢，這個給了她第二次生命的老人就要走完這一生了。
此時的病房里， 是杜紅英和鄭雅麗。
“爸，我是紅英，我帶著浩瀚媳婦來看您了。”
“爸，浩瀚有任務來不了，您老一定能理解的是不是？”
老爺子眼睛轉動了幾下，嘴唇輕啟。
“爸，您要說什么？”
杜紅英將耳朵幾乎貼到了老爺子嘴邊，總算聽到了兩個字：“小五”
“爸，小五很好。”
杜紅英心里也難受，老爺子雖然口不能言身不能動，但是子子孫孫沒來的他依然清楚。
或者說，他從骨子里最惦記的還是小五。
“爸，我讓志遠給您說說小五，好不好。”
老爺子的眼睛又轉了轉。
杜紅英趕緊的給高志遠打電話，又給鄭雅麗做手勢讓她先出去換老高進來。
鄭雅麗立即就出去了。
一會兒工夫，高志遠戴著口罩進來了。
“老爺子惦記小五，你給說說吧。”
“爸。”
高志遠坐在了床邊手握著親爹干枯如柴一點兒溫度都沒有的手：“爸，小五到底沒有和我們走同一條路，她走的那條路更充滿了挑戰；爸，小五有一個兒子的，那孩子長得像我們老趙家的人；爸，別擔心，小五自己選擇的路，她自己能掌控。”
老爺子又眨了眨眼。
“爸，浩宇估計還會往上走一走；浩然年輕的時候最不著調能力也最強，他目前手上有趙家的產業；有紅英的產業，還有他自己的，真正是一個大總管，管全局；浩瀚在從事航天機械方面的工作，他的假期最少；浩軒還是喜歡貓貓狗狗，他說他沒干什么大造化，我倒覺得也還行，只要不危害社會就好。”
“爸，您別說他胡說，浩軒也是在為社會做貢獻，他養的好幾只犬都立過功。”
“爸，您放心，您的兒孫沒有一個是孬的。”
“好。”
老爺子幾乎是拼盡全力吐了一個好字，然后就聽到了他喉嚨里的一聲響動，他的雙眼緊閉，手慢慢的垂了下來，病房里儀器尖叫聲響，杜紅英看著顯示屏上微弱跳動的線拉成了直線……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