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誰家都不寬裕,但像鄭家這樣困難的實在少見。
上次素肉排骨項目讓他幫助做模具,還沒有好好感謝,這次帶點吃食,既是感謝,更是雪中送炭。
到了鄭師傅家門口,他喊了一嗓子,“鄭師傅在家嗎?”何雨柱沒等回應就掀簾進去。
屋里燈光昏黃,藥味混著孩子的汗味撲面而來。
鄭巖正端著碗稀粥,見他進來連忙起身:“何班長?您怎么來了......”
何雨柱一眼掃過飯桌——幾個摻著麩皮的窩頭,一碟咸菜疙瘩,還有能照見人影的棒子面粥。
鄭家媳婦正手忙腳亂地想藏起咸菜碟子——這年頭的人都好面子,越是困難越不愿讓人看見自家的窘迫。
鄭家兩口子和四合院賈張氏那種人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老實本分,寧可自己餓著也不占別人便宜。
“正好路過,給您捎點東西。”何雨柱說著,很自然地把布袋往桌角一放,那袋子落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聽著就實在。
放下二合面,又從飯盒里拿出豬油渣和幾個饅頭:“食堂處理的邊角料,不值錢,但頂飽。”
鄭巖一看這架勢,連忙擺手:“這可使不得,何組長,您這......”
“有什么使不得的?”
何雨柱已經自顧自地拎起把凳子坐下,順手拿起個饅頭就啃,“嚯,還溫乎著呢。幾個小子別愣著,趕緊吃啊!”
三個半大小子眼巴巴瞅著油渣和白面饅頭,咽著口水卻不敢動。
這年頭的孩子都懂事早,知道不能隨便要別人東西。
鄭巖搓著手,這個在車間里說一不二的七級鉗工,此刻滿臉窘迫:
“這怎么好意思......何組長,自打上次素肉排骨那模具的事兒之后,您就一直想著我們家。每次來都帶這么實誠的東西,我這心里...真是過意不去。”
“不光這個,”鄭巖抬起頭,“您是不知道,就因為我給咱食堂做了那個模具,在車間里的日子可好過多了!
以前那個易中海,仗著他是八級工,又是車間老人兒,沒少給我小鞋穿,臟活累活都推給我,功勞好處全是他攬著。現在可好!”
鄭巖臉上露出一絲揚眉吐氣的神情:
“他現在見了我,那眼神都躲著走!再不敢像以前那樣吆五喝六、指手畫腳了。車間里大伙兒也都看在眼里,知道誰是真把式。
連車間主任現在有技術難點,都先找我商量!這日子,舒坦多了!而且,托您項目的福,廠里給過幾次技術補貼,加上活兒順了,收入也比以前寬松了那么一點。何組長,您就是我們家的貴人啊!”
他頓了頓,眼中帶著些許技術工人的自豪:“不瞞您說,我覺得啊,離那八級工的坎兒,也不遠了!
上次做那模具,要求精度高,連接點受力要均勻,不能有絲毫偏差,這活兒干下來,對我手上的功夫真是一次大考,也讓我琢磨出不少新東西。這都得謝謝您給的機會!”
“您看,”鄭巖指著桌上的東西,“您這又送來這么多口糧,還有這油渣,給老人孩子補身子……這恩情,我鄭巖記一輩子!”
何雨柱擺擺手:“鄭師傅,言重了。舉手之勞。你們日子能好過點,我也高興。”
他指了指豬油渣,“這是給老太太帶的,豬油煉的渣子,拌在粥里最補人。”
鄭巖媳婦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這年頭,油水比糧食還金貴。
閑聊幾句后,何雨柱切入正題:“鄭師傅,今天來除了看看老太太,還有個廠里的事想請您幫忙。”
他把營養粉項目需要恒溫搖床的事說了,然后道:
“進口貨咱搞不到,只能自己動手。我想著用食堂報廢的搖面機做主架,自行車輪做傳動,再配個電機。但這焊活兒、傳動精度,非得您這七級鉗工出手不可。”
鄭巖一聽是技術活,腰桿不自覺地挺直了:“何組長您細說說。”
何雨柱拿起燒火棍在地上畫起來:“您看,搖面機主軸做驅動,這邊焊個鐵架臺固定菌種瓶。自行車輪用鏈條連著主軸,皮帶接電機。最關鍵的是——”
他在車輪上重重一點,“用自行車變速檔控制轉速!想要快搖慢搖,咔噠一換檔就成!”
“妙啊!”鄭巖一拍大腿,老鉗工的眼睛瞬間亮了,“自行車變速......我怎么就沒想到!”
“所以說得靠您這老師傅啊。”何雨柱笑道,“這活兒別人干不了,焊接口不能有半點曠量,傳動得嚴絲合縫。項目成了,功勞簿上頭一個就是您的名字。”
鄭巖激動得直搓手:“何組長放心!這活兒我接了!廢料我去找,搖面機我去拆,修車鋪老王頭那兒我熟,準保把零件湊齊!”
何雨柱點點頭,又補了一句:“對了鄭師傅,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您說!”
“您看能不能把您徒弟小王也帶上?年輕人得多鍛煉。項目組每天有五毛錢的伙食補貼,雖然不多,也是個心意。”
鄭巖一聽就明白了。這是給他徒弟機會,還變相給補助。這年頭五毛錢能買仨大肉包子呢!
“沒問題!那小子手巧,正好給我打下手!”鄭巖一口答應,心里熱乎乎的。
見事情談妥,何雨柱起身告辭。鄭家三個小子齊刷刷站起來:“謝謝何叔!”
何雨柱笑著挨個摸了摸他們的頭,從兜里掏出三塊水果糖。
糖紙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來,一人一塊。”
三個孩子眼睛都亮了,卻都不敢伸手,齊刷刷看向母親。
鄭家媳婦連忙阻攔:“何組長,這可使不得!糖這么金貴的東西,可不能慣著他們吃嘴,以后該惦記了......”
何雨柱不由分說,把糖塞進孩子們手里:“嫂子這話說的,孩子嘛,哪有不饞糖的?等咱們項目搞成了,往后好吃的多著呢!”
他朝鄭巖使了個眼色,鄭巖會意地點頭:“何組長說得對,往后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走出鄭家,何雨柱在門口駐足。他聽到三個孩子開心的笑,鄭家媳婦小聲提醒。
何雨柱會心一笑,雙手往袖子里一揣,溜溜達達地往家走去。
這道“人情菜”,從選料到調味,火候都恰到好處。
……
第二天一大早,何雨柱剛邁進他那間掛了“營養項目研發組”牌子的小庫房,就看見鄭巖帶著徒弟王小軍已經在里頭忙活了。
“何組長!”王小軍一見他,立馬打了聲招呼。鄭巖也停下手中的活計,嘿嘿一笑,算是打招呼了。
“喲,這么早?”何雨柱笑道,目光掃過地上那幾件已經開始被拆解的舊零件,“鄭師傅,您這動作夠快的。”
“心里有譜了,躺著也琢磨,不如早點動手。”鄭巖搓了搓手,指著地上,
“昨兒晚上我就去食堂后院把那臺報廢搖面機的主軸拆來了。說來也巧,拆的時候好像看見易師傅從那邊路過,還朝我這兒瞅了兩眼……”
何雨柱心里微微一動,易中海?這老鉗工眼睛最毒,看見鄭巖動廠里的東西,指不定心里怎么琢磨。
不過他面上不露聲色:“沒事兒,咱們這是正經廠里批準的項目,用點報廢零件怎么了?一會兒小王先去辦手續補上,咱們是光明正大的項目,沒必要做這種事。”
“那是!”鄭巖應和著,又指著地上的零件,
“主軸我看過了,沒問題。小軍已經去修車鋪老王頭那兒淘換舊自行車輪子了,保準今天就把傳動部分的大架子搭起來。”
何雨柱點點頭,心里有數。
這項目組算是開張了,他這“掌勺人”,得把“灶火”燒起來,把“食材”分配好。
他名義上的頂頭上司,后勤處的李副廠長,這會兒正端著茶杯在廠辦那邊協調關系,壓根沒過來。
何雨柱心知肚明,李懷德這塊老火腿,是用來提鮮鎮場子的,真指望他天天蹲在這小庫房盯著,那不現實。
人家這是聰明人,懂得火候,該露面時露面,該放手時放手,既顯了存在感,又不礙事。
“行,鄭師傅,您和小軍就主攻這臺搖床,這是咱們菌種實驗室的‘灶臺’,重中之重!”何雨柱定了調子。
“何組長您放心!”師徒倆異口同聲。
正說著,梁東和馬華也前后腳進來了。
梁東胳膊底下夾著個筆記本。
馬華則提著一暖壺開水,順手就開始歸置屋里那點簡單的家當,勤快勁兒一看就是食堂里磨練出來的。
“人都齊了,咱們簡單分派一下活兒。”
何雨柱清了清嗓子,也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會議形式,就在這堆滿零件、彌漫著機油和舊金屬味道的小庫房里開了工。
“梁工,”他先看向梁東,“你腦子活,認字多,項目相關的技術資料、數據記錄,還有后續要往上報的材料,這攤子事兒你牽頭。
特別是紅星廠那邊菌種實驗室的進展,你多盯著點,那是咱們的外援高湯。”
梁東推了推眼鏡,鄭重地點頭:“明白,何組長。資料保證弄得清清楚楚。”
“馬華,”何雨柱又轉向自己徒弟,
“你這副班長先兼著組里的后勤部長。設備零件的登記保管,辦公用品的申領,還有跟食堂那邊的協調——以后咱們組開小灶試吃新產品,還得靠你打通關節。手腳勤快點,眼里有活兒。”
“師父您就瞧好吧!”馬華一拍胸脯說,能跟著師父干大事,還能學新東西,他渾身是勁兒。
安排完這些,何雨柱走到一塊臨時充當黑板的小木板前,拿起粉筆。
他沒畫復雜的機械圖,而是畫了幾個簡單的圈和箭頭。
“咱們這營養粉,現在最大的坎兒,是怎么把豆渣里的那股子豆腥氣去掉,把鮮味兒提出來。”他敲著木板,
“這就跟咱做菜一個道理,食材有異味,就得想辦法處理。”
他看向梁東:“梁工,你負責焯水這道工序。去圖書館,把所有講豆制品加工、微生物發酵的書都給我找出來,看看別人是怎么給豆子去腥增鮮的。重點是找到能分解豆渣里不良物質的菌種老師傅。”
“明白!”梁東立刻在筆記本上刷刷地記。
“光焯水不夠,還得吊湯。”何雨柱手指移到另一個圈,
“馬華,你配合你鄭師傅。等搖床做出來,咱們就得養菌。
你去搞點新鮮的豆渣回來,按不同比例加水,用咱們食堂控溫的那點土法子,先試試什么樣的湯底最適合菌種生長。
溫度、濕度,你都得給我記錄好了,這就像看火候。”
“哎!我記下了,師父!”馬華用力點頭。
最后,何雨柱在幾個圈之間畫上連接線:“等湯吊好了,菌種老師傅請來了,咱們就把它們放到搖床這個新灶臺上,用合適的‘火候’慢慢‘煨’。
什么時候把這豆渣‘煨’得沒了腥氣,反而透出糧食特有的那股子醇香,咱們這營養粉,就算成了大半!”
他沒有拋出什么高深的科學原理,而是用一套所有中國廚師乃至普通人都能秒懂的“烹飪流程”,把一項看似復雜的技術攻關,
分解得明明白白,聽得鄭巖、梁東、馬華三人眼睛發亮,連王小軍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兒,覺得這搞科研好像也沒那么神秘。
“暫時就這幾樣活兒,大家先動起來。遇到解決不了的困難,直接找我。”何雨柱拍拍手上的粉筆灰,
“咱們這項目,不搞虛的,就講究個‘火到豬頭爛’!”
幾個人轟然應諾,立刻分頭忙活起來。
梁東夾著筆記本就往外走,直奔圖書館;
馬華開始清點庫房里的瓶瓶罐罐;
鄭巖和王小軍對著那堆零件,討論得更起勁了。
何雨柱看著瞬間充滿生機的小庫房,心里那股屬于廚子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至于易中海那邊,他暫時沒往心里去——真金不怕火煉,他何雨柱行的端做得正,還怕別人看?
食材齊備,灶火已起,菜譜在手。
接下來,就看他這位掌勺大師傅,如何在這方寸之間的“廚房”里,烹調出一道能讓整個軋鋼廠,乃至部里都眼前一亮的“硬菜”了。
就在何雨柱帶著他的項目組,在小庫房里干得熱火朝天的時候,軋鋼廠保衛處的門被人推開了。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八級鉗工易中海。
他臉上帶著義不容辭的神態,走到值班的保衛干事面前。
“同志,我要反映一個情況。”易中海的聲音嚴肅,仿佛要匯報一件極大的事。
保衛干事認得這位廠里的老師傅,客氣地請他坐下說。
易中海坐下后開了口:“我反映的,是食堂班長,現在也是什么營養項目組組長的何雨柱同志的問題。我認為他的行為,可能違反了廠里的資產管理和財務紀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