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劍緩緩抬眸,眼底布滿血絲,望著眼前這個笑意溫和的縣令,沉默了許久,才啞聲問道:“你為何要這樣做?”
趙弘文聳了聳肩,語氣輕松,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本官又未曾大開殺戒,這一切,皆是你們自己的貪心作祟罷了。江湖門派,素來快意恩仇,隨心所欲,可這平江縣,往后要走的是另外一條路。”
他走到獨孤劍對面坐下,目光坦誠:“平江縣要加快發展,你們這些江湖門派,便是最大的隱患。如今恰逢你們火并,本官不過是順勢而為,將余下之人擒來嚴加審問,查出所有犯事之徒,一網打盡。”
“當然,本官并非酷吏,若是當真清白無辜,自會放其離去。”
話鋒一轉,他看著獨孤劍,語氣多了幾分鄭重:“獨孤宗主先前幫過本官許多,本官一直記在心里。不知宗主可愿意屈就在我縣衙之下?”
“我打算在縣衙之下新設一個六扇門,專管境內武林相關事宜,宗主若是愿意,這主事之位,非你莫屬。”
獨孤劍聞言,不由得苦笑一聲,笑聲里滿是蒼涼:“這已是趙縣令第二次邀我了。我若是再拒絕,便是不識好歹了。”
他抬眼看向趙弘文,眼神里帶著一絲懇求:“只是我若應下,能否饒過我天劍宗的弟子?”
趙弘文沒有直接應承,只是神色肅然地說道:“本官方才所言,并非虛話。若是當真無辜,自然會放;可若是罪行累累,本官身為一方父母官,絕無可能姑息。這一點,還望宗主諒解。”
獨孤劍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終是緩緩點頭,語氣斬釘截鐵:“若我天劍宗弟子中,當真有那作奸犯科之輩,不用趙縣令出手,我自會清理門戶。”
趙弘文心中悄然松了口氣。
若叫他直接下令殺了獨孤劍,他還真有些難以下手。畢竟人心非鐵石,他與獨孤劍之間,終究是有過幾分交情的。
…………
消息如風,不過三五日便越過州縣邊界,傳到了棗陽縣縣衙。
書房內,沈長松正與師爺對坐弈棋,指尖捻著一枚黑子,尚未落下,門外衙役便匆匆來報,將平江縣的消息一五一十稟明。
“什么?”沈長松手一抖,黑子“啪”地落在棋盤,驚得滿盤棋子亂顫。
他猛地站起身,臉上滿是難以置信,“朝廷密旨傳下還不足半月,各地都還在暗中布局,只敢先拿些散修小嘍啰試探風聲,他趙弘文倒好,直接把平江縣的江湖勢力連根拔了個干凈?境內竟連半個江湖人都不剩了?”
師爺也是滿臉駭然,捋著胡須的手都頓住了:“這手筆,未免也太大了!平江縣那些幫派宗門,哪一個不是盤踞多年的地頭蛇?趙縣令竟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一網打盡,實在是……實在是令人嘆服!”
沈長松怔立半晌,忽而失笑,搖頭感慨:“厲害,當真厲害!我與他書信往來這么久,只道他是個有想法的,卻沒想到他行事竟如此雷厲風行。同為一縣之令,這差距,可不是一星半點啊!”
語氣里有贊嘆,亦有幾分不甘的較勁。
忽地,他又快步走到書桌旁,拿出書信便書寫了起來:“我得快些與父親寫信,咱家可不能錯過這人才,定要拉攏。”
與此同時,大乾皇宮的御書房內,龍涎香裊裊,氣氛卻遠比棗陽縣熱烈。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手中捏著平江縣奏報的折子,唇角噙著一抹笑意。下方站著的幾位內閣閣老,亦是面露感慨,交頭接耳。
“趙弘文此人,當真稱得上是雷霆手段!”一位首輔江文撫掌贊嘆,“密旨傳下不過旬月,別處尚在觀望布局,他倒好,直接把平江縣的江湖勢力清了個底朝天,這何止是完成任務,簡直是超額完成!”
話音剛落,便有次輔高望清面露憂色,出列諫言:“陛下,閣老此言差矣。咱們的本意,不過是打壓江湖門派的氣焰,使其不敢再恃武欺民。”
“可趙弘文這般做法,近乎是將平江武林一網打盡,未免太過激進。他日若逢戰事,江湖中人亦是可用之力,這般盡數得罪,豈不是自斷臂膀?”
這話一出,御書房內頓時分成兩派。
幾位出身翰林的閣老當即反駁,皆是義憤填膺:“江湖門派,目無法紀,動輒打打殺殺,欺壓百姓,早該整治!趙縣令此舉,大快人心!”
更有一兩位性子耿直的,直接拍案叫絕:“好!就該這般干凈利落,斬草除根!”
皇帝抬手壓下眾人的爭論,目光落在折子上“六扇門”三個字上,眼中精光一閃:“諸位不必爭執。依朕看,趙弘文此舉,未必是壞事。他新設的這個六扇門,專管江湖事宜,倒是個絕妙的主意。”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有力:“朝廷素來對江湖束手束腳,缺的就是這樣一個統管的機構。有了此等衙門,往后再處置江湖事,便有了章法。”
一旁的首輔閣老聞言,當即躬身獻策:“陛下圣明。趙弘文既能想出‘六扇門’這般名目,說不定心中早已揣著一整套規制體系。不如傳旨問問他的想法,便是不成,也當給年輕人一個展露才學的機會。”
皇帝聞言,欣然頷首:“準了。此舉正合朕意。”
眾閣老皆以為皇帝是賞識趙弘文的才干,卻不知御座之上,帝王心中另有一番盤算。
他厭憎無法無天的江湖門派,卻更忌憚盤根錯節的門閥世家。
只是世家早已與大乾國運綁定,牽一發而動全身,稍有不慎便會動搖國本,他縱有雷霆手段,也不敢輕舉妄動。
是以,他才將目光投向江湖宗門,盼著這群桀驁不馴的武者,能與根深蒂固的世家勢力斗個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翁之利。
而他心中,早已屬意寒門士子,盼著這群無牽無掛的讀書人,能取而代之,成為大乾新的柱石。
這些心思,他從未對人言起。便是太子,礙于身后母族的門閥勢力,怕也不會贊同。
帝王的謀劃,向來是藏于心底,爛在腹中,只待時機成熟,再雷霆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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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將至,平江縣外的空地上,一座新戲臺正趕工搭建。
幾根粗壯的木頭撐起主梁,糊著糙紙的墻板還沒釘牢,風一吹便簌簌作響,臺下卻早已聚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
王三多擠在人群前頭,一身嶄新的綢緞短褂,手里搖著把折扇,臉上滿是紅光。他如今可是平江縣里響當當的人物。
——城里最早吃上工程飯的,一手拉起了縣里第一支工程隊。
前兩個修路筑壩的單子已經順順利利完工,白花花的銀子賺了個盆滿缽滿,眼下手里還攥著個重新挖一條水路的大活,日子過得別提多滋潤。
“這位老哥,也是來看戲的?”身旁忽然有人搭話,王三多轉頭一瞧,是個面生的漢子,穿著短打,腰間別著個墨斗,瞧著也是個手藝人。
他連忙拱手笑道:“正是正是!聽說這回請來的是鄰縣的名角,特意來湊個熱鬧。看老哥這身打扮,莫不是也是吃手藝飯的?”
那漢子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算你說著了!我是個木匠,前陣子接了縣衙的活,給新蓋的糧倉做梁柱呢!”
“縣衙的活?巧了!”王三多眼睛一亮,嗓門也大了些,“我這工程隊,也是跟著趙縣令做事的!前兩個月修了城西的官道,又筑了城南的河堤,賺的銀子可比以前跑貨運多了好倍!”
漢子聽得眼睛發亮:“真有這么賺錢?我還只敢接些零碎活計!”
“那還有假!”王三多拍著胸脯,得意洋洋,“你是不知道,現在縣里到處都是活!修路的、蓋房的、挖水渠的,趙縣令一句話,咱們這些手藝人可算熬出頭了!我這隊伍,原先就七八個人,現在足足擴充到三十多個,全是精壯勞力!”
“好家伙!”漢子驚嘆道,“我聽人說,城東那邊還在修學堂,往后咱們平江的娃娃,也能讀上書了?”
“那可不!”王三多眉飛色舞,“不光有學堂,還有新的集市!以前哪敢想啊,出門就是坑坑洼洼的泥路,現在官道修得平平整整,馬車跑起來都不顛!”
“還有那些盤剝的、勒索的,全沒影了,做生意別提多順心!”
漢子連連點頭:“誰說不是呢!以前走夜路都提心吊膽,現在啊,踏實!”
兩人越聊越投機,索性湊到戲臺邊的小酒攤,要了兩壺劣酒,幾碟花生,邊喝邊侃。
戲臺上咿咿呀呀唱到了散場,天邊的夕陽徹底沉了下去,暮色籠罩了大地。
王三多喝得醉眼朦朧,忽然一拍大腿,緊張兮兮地左右張望,壓低聲音道:“老哥,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挖路筑堤,真真是一本萬利的買賣!我正琢磨著,明年湊些銀子,再擴大一下人數。到時候,那家伙一上,修路的效率能翻一倍!”
那漢子也喝紅了臉,連忙捂住他的嘴,低聲道:“小聲點!這話也就咱倆知道!”
王三多嘿嘿一笑,掰開他的手,打了個酒嗝:“知道知道,就咱倆!”
夜風漸涼,兩人并肩往縣城走,王三多望著空蕩蕩的街道,忽然感慨道:“說起來,以前街上到處都是耍橫的小混混,動不動就勒索商戶,現在倒是清凈了,連根雞毛都沒人撿。”
漢子深以為然地點頭:“可不是嘛!剛開始還有些不習慣,總覺得少了點什么。可現在想想,這樣的日子才叫日子啊!那些混混沒了蹤影,咱們做生意的、做工的,才能安安穩穩賺錢。就算他們再冒出來,那也沒必要了!”
王三多哈哈大笑,腳步踉蹌:“說得對!說得對!走,進城!我請你喝碗醒酒湯!”
兩人勾肩搭背,說說笑笑地朝著燈火漸亮的城門走去,身后那座尚未完工的戲臺,在夜色里靜靜佇立著,像一個蓄勢待發的希望。
……
縣衙書房內,燭火通明,將案上堆積的文書映照得清清楚楚。
趙弘文負手立于窗前,望著窗外平江縣的萬家燈火,眼底滿是銳意。第一批工程隊已然賺得盆滿缽滿,這股風氣正該趁勢鋪開,讓更多百姓跟著吃上這碗飯。
他轉過身,看向侍立一旁的蘇辰,語氣沉穩,字字清晰:“蘇辰,你且記下本官接下來的命令。”
蘇辰連忙躬身,雙手捧著紙筆,凝神細聽。
“其一,”趙弘文緩緩開口,“如今第一批做工程的百姓已然獲利,是時候擴大范圍了。”
“凡我縣百姓,有意愿投身工程、想要借貸本錢的,縣衙一律準予申請。但有兩條規矩——必須是成年之人,且家中需有一定資產作為擔保,方可獲批。”
蘇辰筆尖疾走,將這一條清清楚楚記下,點頭應道:“屬下明白。”
“其二,”趙弘文目光愈發深邃,“那座規劃許久的學堂,該動工修建了。此事關乎平江長遠,萬萬不可耽擱。”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蘇辰心頭巨震的話:“本官決定,平江縣境內,第一批工程所涉土地產出的氣運,分出一半,盡數輸送往這座學堂。”
蘇辰握筆的手微微一頓,抬頭看向趙弘文,眼中滿是驚訝。
氣運之說,玄妙至極,關乎一地興衰,這般大手筆投入學堂,可謂是前所未聞。
趙弘文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繼續道:“剩下的兩成氣運,不必大動干戈。土地不必收回重分,只需讓百姓與縣衙簽訂契約,承諾將自家土地產出氣運的一半,匯入那座學堂便可。”
這話一出,蘇辰徹底明白了趙弘文的謀劃——不求土地之權,只求氣運匯聚,以學堂為引,滋養一方文脈,這才是長治久安之道。
他連忙躬身應下,聲音鏗鏘:“屬下遵命!這就下去擬定章程,即刻執行!”
趙弘文微微頷首,目送蘇辰快步離去。燭火搖曳中,他的身影顯得格外挺拔。
平江縣的變革,不過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