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且送到這里吧。”
瀚海,地下城入口,月光水晶構筑的宏偉拱門之下。
祝余攜四女,向齊聚于此送行的月之民們正式道別。
月之民們雖有不舍,卻更多是虔誠的祝福。
在它們的認知中,這幾位不僅是月之民的貴客,更是母神在凡間的“弟子”與“代行者”,它們的尊敬發自內心。
“諸位,瀚海之事暫告段落,我等需返回大炎處理要務。此地,便有勞各位費心照看了。”
祝余對著為首的長老及一眾月之民高層,拱手說道。
長老帶領眾月之民躬身回禮:“祝余大人,諸位大人請放心。母神眷顧之地,我等必竭盡全力守護。愿諸位大人此行順利,月光永伴。”
就在他們準備轉身踏入通往地面的通道時,長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開口道:
“祝余大人,還有一事相告。先前于月神像前靜修時,偶得一絲模糊啟示,關乎大人之命運。似乎,東方正有與您命運緊密相連之大事發生,務必小心。”
“命運相關?”祝余腳步一頓,“這么嚴重?”
月之民的占卜啟示,本質上不就是師尊昭華在“裝神弄鬼”…啊不,是展示神力,給予信徒指引嗎?
它們看到的“預示”,多半就是師尊想讓它們看到的信息碎片。
所以,他立刻將心神進入識海,直接問昭華:
“師尊,您這是又看到什么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還繞個彎讓月之民來傳話?”
昭華保持著打坐的姿態,沒有睜眼,聲音空靈道:
“此事莫要多問。回去之后,你自然便會知曉。此事事關重大,便是為師亦不敢提前透露。”
這話說得神神秘秘。
祝余的心情瞬間凝重起來。
師尊昭華雖然偶爾有點惡趣味,不太靠譜,但在真正關鍵的大事上,從未開過玩笑,更不會故弄玄虛。
能讓她都用上“不敢提前透露”、“事關重大”這樣的字眼,甚至不惜通過月之民來隱晦提醒…此事,絕對非同小可!
退出識海,祝余的神色已然嚴肅起來。
旁邊的四女也察覺到了他情緒的變化,以及方才白玉長老那番話。
“郎君,”蘇燼雪率先開口,“若東方真有未知變數,不若你先進入璇璣方小世界暫避,由我們先行返回探查。”
“不錯,”玄影也道,“既然是命運相關,未必是好事。夫君不容有失,且讓小世界為盾,待我等查明情況,再作計較。”
絳離和元繁熾雖未言語,但微微頷首,顯然也是同樣的想法。
“不行。”祝余卻是拒絕,“既然是與我命運相關,那我更不應該躲起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祝余,還不信這世上有什么麻煩,是我們幾人合力都解決不了的!”
“況且,灼衣坐鎮上京,三哥鎮守中樞,大炎如今固若金湯。就算真有什么風雨,我們聯手,也翻不了天!”
見祝余態度堅決,毫無退縮之意,元繁熾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再勸。
以祝余如今的實力,她確實無法再強迫他什么了。
只不過…若真有無法預料的極端危險出現,她也不介意再次動用一些“非常手段”。
想必…旁邊這幾位姐妹,到時候也會很樂意配合她吧?
“既然如此,那便依阿弟所言。”絳離挽住祝余的手臂,眼中卻并無多少擔憂,“姐姐也想看看,是什么‘大事’,敢來攪擾我們一家的清凈。”
祝余重重點頭,向月之民長老最后頷首致意,便帶著四女化作流光沖天。
送別的人群尚未完全散去。
赤凰、丹翎,以及少數幾個被允許出來送行的妖族代表,也站在稍遠的地方,目送著祝余等人離去。
望著天際消失的流光,神色各異。
“回去吧,”赤凰道,“玄影殿下的分身,還在下面等著呢。”
“是。”丹翎應喏,但還沒等她們轉身,一道風塵仆仆地身影出現在門口。
“小白?”
還沒返回的月之民們認出了它,好奇道:
“你怎么才回來?干什么去了?”
小白也是歪著頭,一臉不解,它離開大荒山后緊趕慢趕,跋山涉水,剛回來就見族人們聚在門口,這是在準備歡迎儀式?
“祝余大人他們呢?他們說會先到一步,讓我告訴你們把歡迎儀式辦得更熱鬧一些,他們還沒到吧?”
長老和其他月之民聞言,都有些哭笑不得。
一位高階祭司柔聲道:
“小白,你回來晚了。母神已然回歸,盛典剛剛結束。你…沒能趕上。”
“母神回歸?!”小白眼睛瞪得滾圓,滿臉不可思議,“我、我在大荒山遇見祝余大人的時候,他沒提這茬啊?!我就只見到了他的女兒…”
“女兒?”
大家都是一愣,周圍其他月之民也紛紛投來疑惑的目光。
“什么女兒?祝余大人的女兒?我們沒見過啊。小白,你是不是看錯了?或者…遇見了別的什么?”
“絕對沒有!”它大聲道,“那小姑娘白頭發,藍眼睛,特別漂亮,穿著白色小裙子…絕不可能看走眼!”
它越描述,周圍月之民們的臉色就越是古怪,眼神從疑惑逐漸轉為震驚,最后面面相覷。
白頭發…藍眼睛…白裙子…
這、這描述…
除了體型是孩童…其它的,不正是它們至高無上的母神——昭華大人的特征嗎?!
難道說…母神她…和祝余大人…有了一個女兒?!
所有月之民,全都呆立當場,張大了嘴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覺得信仰和世界觀都在受到前所未有的沖擊!
赤凰和丹翎在一旁聽得云里霧里,但看月之民們那副天塌了的震撼模樣,也意識到小白帶回來的這個消息,恐怕…比剛才那什么“命運預言”還要勁爆得多?
小白一臉茫然地看著突然石化般的族人們,眨了眨眼睛:
“那個…我是不是…說了什么不該說的?”
“……”
死寂持續了約莫三四個呼吸。
然后,月之民隊伍中爆發出一陣尖銳爆鳴。
“必須立刻覲見母神!詢問神諭!!”
“這、這怎么可能…但小白描述得…”
“快!快去神殿!”
月之民們似乎集體受到了巨大的信仰沖擊,再也顧不得儀態,也忘了旁邊還站著赤凰等妖族,一個個驚呼著,呼啦啦地朝著神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小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更加茫然,抬起爪子撓了撓頭,滿臉問號。
它又轉頭看向旁邊同樣被這一幕弄得有些無措,站在原地進退不是的赤凰、丹翎等妖族,好奇地問:
“誒?你們怎么在這兒?你們不是還在蹲大牢嗎?誰把你們放出來了?”
赤凰與丹翎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
赤凰苦笑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
“這…說來話長了。”
……
大炎,上京城上空。
因那則語焉不詳卻分量極重的“命運占卜”,祝余一行五人心中都繃著一根弦,擔心上京有變,歸心似箭。
他們一路不再流連,將速度提升到極致,比前往西域時快了數倍,甚至中途都沒有在銀峰山防線停留,徑直朝著帝都方向疾馳。
俯瞰這座雄踞中原的宏偉帝都,目之所及,依舊是一派繁華鼎盛、井然有序的景象。
寬闊的街道上人流如織,各色空舟按照固定的航道在空中平穩穿梭。
坊市喧囂,宮闕巍峨。
絲毫沒有動亂或異常的氣息。
途中,祝余又通過傳訊玉簡與武灼衣聯系了幾次,得到的回復始終是“一切安好”、“京城寧靜”、“政事如常”。
這讓祝余心中的疑惑愈發濃重。
那所謂的“命運相關的大事”,究竟指什么?
難道是尚未發生?
或者…隱藏在這片繁華之下,連虎子和三哥都未能察覺?
帶著滿腹疑云,祝余一行人進入了上京城結界范圍。
他們已提前告知武灼衣今日抵達。前來迎接的,是女官月儀。
她已在城門處等候。
“月儀見過祝余大人,見過諸位圣人。”
月儀規規矩矩地行禮,神色一如往常般恭謹,只是眉眼間似乎比往日多了幾分微妙笑意?
“月儀,一切可好?女帝陛下呢?”
祝余落地后,立刻問道,目光掃視四周。
“回大人,陛下安好,大炎諸事亦順遂。”
月儀微笑著回答,卻避開了具體細節,側身引路。
“陛下已在宮中等候多時,請大人與諸位圣人隨月儀入內。”
見她這番作態,祝余心中疑惑更甚,卻也不好多問。
一行人登上月儀準備好的皇室空舟,朝著皇宮方向平穩飛去。
舟行途中,透過舷窗俯瞰,街景祥和,市井議論之聲隱約可聞。
以祝余等人的耳力,能捕捉到下方百姓茶余飯后的閑聊。
話題多圍繞近來的西域戰事,言語間充滿對大炎軍威的自信與對蠻夷不自量力的嗤笑,儼然一派國泰民安、萬邦來朝的盛世氣象。
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大事”將臨的樣子。
玄影、蘇燼雪、元繁熾、絳離四女彼此交換著眼色,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不解與好奇。
那勞什子占卜,到底指的什么?
祝余也是疑惑不解,忍不住再次進入識海:
“師尊,這都到地方了,您總該給點提示了吧?到底什么事?還是說根本沒發生?您莫不是逗我玩呢?”
不想這次昭華的回應比前番熱情很多:
“急什么?!等著便是!到了自然知道!休要再問!”
聲音聽著又羞又惱。
說罷,便徹底沉寂下去,任祝余如何呼喚也不再回應。
師尊這又是怎么了?這語氣…怎么聽著有點不對勁?
像是被誰惹到了,又不好發作?
祝余心中的疑云未散。
他退出識海,眉頭皺得更緊。
飛舟穿過重重宮禁,緩緩降落在內宮的港口。
舟身尚未完全停穩,祝余便已看見下方一道熟悉的身影負手而立,正是武懷瑜。
三哥?
怎么是他老人家親自來接?
虎子呢?
政事當真如此繁忙,連這點功夫都抽不出來?
祝余按下心中疑惑,與四女一同下了空舟。
“三哥。”
祝余上前見禮。
武懷瑜笑容滿面,上前拉住祝余的胳膊,上下仔細打量,眼中滿是欣慰與贊嘆:
“好!好!好!氣息渾厚,確確實實的圣境!哈哈哈!天佑我大炎,天佑我武家!又添一擎天巨柱!無憂矣!無憂矣!”
他并未追問祝余在西域的具體經歷與奇遇,只是單純地為他的突破感到高興。
祝余心中溫暖,與三哥寒暄了幾句,便忍不住問道:
“三哥,灼衣呢?可是朝中有緊要事務脫不開身?”
武懷瑜聞言,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他拍了拍祝余的肩膀,賣起了關子:
“灼衣那丫頭啊…這些時日確是有些勞累,正在寢殿歇息呢。她知道你們今日回來,已等候多時了。走吧,我帶你過去。”
勞累?
她不應該在寢殿睡大覺嗎?
武懷瑜沒解釋太多,引著祝余五人,穿過重重宮闕廊道,徑直來到了女帝寢宮所在的內苑。
到了殿門前,武懷瑜卻停下了腳步,示意祝余自已進去,臉上帶著一種“你進去就知道”的笑意:
“你們自已進去看吧,老夫就不打擾了。”
說完,竟真的轉身飄然而去,連月儀也沒有跟來,只是掩嘴輕笑。
祝余與四女對視一眼,心中的疑惑達到了頂點。
干嘛呢,神神秘秘的。
推開虛掩的殿門,步入內室,穿過一道珠簾,后院的景象映入眼簾。
時值午后,陽光和煦。
庭院中花香襲人,樹影婆娑。
一張鋪著柔軟錦墊的躺椅上,身著寬松舒適紅色長裙的女帝武灼衣,正慵懶地斜倚著。
她長發未著繁復冠飾,只是隨意地用一根玉簪挽起,幾縷碎發垂落鬢邊。
陽光灑在她身上,為那襲紅裙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也照亮了她臉上那抹溫柔恬靜的淺淺笑意。
祝余目光下移,落在她雙手交疊的小腹上。
小腹…
祝余的目光定格在那明顯的弧度上,大腦“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似乎這才察覺到他們的到來,武灼衣睜開了眼睛。
她望向呆立當場的祝余,又飛快掃了眼仿佛被定身的四位好姐妹,笑意加深,撫摸著小腹,柔聲道:
“夫君,你回來了。”
“我和孩子…都在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