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山下,方許看了一眼手中那朵桃花。
沒有人注意到,少年眼神有些深邃。
桃花在他左手,桃花里是他所敬重之人。
此時的少年又打開了右手,手心里握著一些根須。
誰也不知道這一刻的少年腦子里想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他深邃眼神里藏了些什么。
“師兄。”
方許看了一眼躺在身邊的竹清風(fēng):“清月山家法是什么?”
還沒有恢復(fù)過來的竹清風(fēng)眼神疑惑:“你想說什么?”
方許:“師父和師兄們拼死守護(hù)的銀杏樹被我送給了一個惡人,如論如何這件事是我沒做好。”
竹清風(fēng):“你......”
他忽然憤怒起來:“你是想罵我?還是想罵師父?又或是你想罵清月山傳承?”
方許搖頭:“不是,只是我不知道自己今日的抉擇會對將來造成多大威脅。”
他只是覺得自己沒有做好,如果再多給他一點時間他應(yīng)該能贏。
最起碼,不會是這樣的結(jié)果。
可少年手里的牌真的不多,且,他要換兩個人。
竹清風(fēng)渾身上下依然包裹著紗布,只有那雙眼睛露著。
如今這雙眼睛里,充滿了憤怒。
他在生方許的氣,因為他覺得,方許認(rèn)為清月山的傳承是那么的死板。
他怒視方許:“如果你是為了救我,用那株幼苗換了我一條命,那我會代表師父代表我自己給你磕一個,然后埋怨你一句其實應(yīng)該放棄我才對。”
“其實這句埋怨的話都不應(yīng)該有,因為哪怕是在埋怨你的話實則也是我因為自己無能的內(nèi)疚,可我還是要埋怨一句,若你選擇保幼苗而不保我,我其實不怪你,甚至覺得應(yīng)該。”
“可你現(xiàn)在不只是救了我,還救了他。”
竹清風(fēng)看向桃花:“我不認(rèn)識他,也不知道他對你們來說重要不重要,但首先,他是一個人。”
竹清風(fēng)說到這里的時候,眼神里的氣憤其實已經(jīng)散了。
“我知道你為什么要問我有沒有家法,是因為你也內(nèi)疚。”
竹清風(fēng)搖頭:“可是沒有,如果清月山有因為救人而要受責(zé)罰的家法,那師祖知道了都要掀開棺材板出來罵人。”
他往后看了看:“你現(xiàn)在去當(dāng)著師父的面問我有沒有這樣的家法,你看他會不會跳起來,拆下來自己一條肋骨在你腦袋上梆梆敲!”
方許笑了,眼神也重新明媚起來。
他確實有些內(nèi)疚,因為那株幼苗是清月山那么多道門弟子用命守著的東西。
“我在想。”
竹清風(fēng)看著天空,眼神卻并不空洞。
“師父他們當(dāng)年為了守住這棵樹全都戰(zhàn)死了,不是因為這棵樹不能給別人,只是不能給壞人。”
他說:“若這棵樹真的是用來救人的,師父他老人家一定大手一揮,說一聲拿去......不不不,他一定會說,來換,最起碼得拿一壺酒來換。”
方許點頭:“師兄的話,我記住了,清月山的家法是什么,我大概也清楚了。”
竹清風(fēng)嗯了一聲:“我笨,能想到的大道理就這些,其實也不是我想到的,大抵都是師父說過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也笑了:“我覺得,師父若知道你能在剛才的情況下,用半棵幼苗一換二,他也會挑起大拇指說一聲牛逼。”
方許:“給我講點清月山的事吧,師父和師兄們的事,我們現(xiàn)在要去找一些殘魂,路上你講給我聽。”
竹清風(fēng)點頭:“好啊,可能我不如師父講的好。”
方許:“這么不自信,小心師父爬起來,拆自己一條肋骨敲你腦袋。”
竹清風(fēng)笑了:“他干得出來。”
然后他忽然醒悟到了什么。
再看向方許的時候,眼神里多了幾分心疼。
方許用半棵幼苗一換二,他覺得已經(jīng)很了不起了。
可實際上,那絕非一換二。
而是一換滿門。
若讓張君惻發(fā)現(xiàn)了大殿里那些棺木,那他會不會用師父和師兄弟們的遺骸來威脅方許?
張君惻那樣的人,什么做不出來?
在方許和張君惻對峙的過程之中,方許不管是往哪個方向躲閃,避讓,還是和張君惻試圖交換的時候指明的方向,其實都避開了大殿。
這個少年心里壓著的,何止是兩個人?
方許沒有見過師父,沒有見過師兄們,可他既然認(rèn)下了這清月山弟子身份,他就一定會顧全周到。
那少年,不容易。
才醒悟到這一層的竹清風(fēng),在心里默默的說了一聲。
師父......我?guī)湍阏业侥阈闹锌梢岳^承清月山精神的人了。
......
“你是說,我是最小的弟子?”
方許聽竹清風(fēng)講述清月山的往事,聽到清月山?jīng)]有三代弟子的時候忍不住問了一聲。
他是竹清風(fēng)代師收徒的關(guān)門弟子,但下邊沒有師侄。
“對啊。”
竹清風(fēng)道:“師父看似吊兒郎當(dāng)不著調(diào),可他對我們約束極嚴(yán),他說,我們沒有達(dá)到他的要求之前,誰都不能亂收弟子害人。”
方許好奇:“師兄們都是陸地神仙境,這都沒有達(dá)到師父要求?”
竹清風(fēng):“不是修為上的要求。”
方許更好奇了:“那是什么?”
竹清風(fēng):“看人。”
他說:“師父說過,若你們收弟子看不清楚他人品好壞就不要收,若把一身本事對一個心懷惡念的人傾囊相授,那這個惡人將來做的所有惡事,至少有一半要算在你們頭上。”
竹清風(fēng)搖搖頭:“可怕不可怕?師父一句話,師兄們就不敢亂收弟子,其實,誰不想嘗嘗做師父是什么滋味?”
他看向方許:“連我都想嘗嘗。”
方許:“那你還收了我?”
竹清風(fēng):“代師收的,萬一你不是什么好東西,祖師爺天打雷劈,劈的是大殿棺材板里那個,不是我。”
方許:“師父看走眼了。”
竹清風(fēng):“哪里?”
方許:“你特么一點兒不笨。”
竹清風(fēng)哈哈大笑起來。
他告訴方許,清月山第一代傳承就是師父。
師父從來都沒有說過他從何處來,更沒有說過師爺是誰。
師父還說,他之所以來清月山只是因為當(dāng)年師爺指著清月山方向說了一句......那里有一棵樹你去守著。
師父連為什么都沒問,背上行囊就離開師門在清月山住下。
清月山道觀也沒有名字,因為師父覺得自己還不配對外宣稱是師爺?shù)牡茏樱慌溆脦煚數(shù)拿杹韨鞒邢慊稹?br/>師爺一句讓他守著,他就來了。
師爺沒說讓他守到什么時候,他就帶著滿門弟子戰(zhàn)死在那棵樹下。
為什么來,不知道,為什么死,不知道。
但師父從來都沒有抱怨過一句話,甚至沒覺得守著一棵樹是很無聊無趣的事。
“師父說,師爺當(dāng)時對他說,你最笨,所以去守,因為笨者善守。”
方許皺眉,一開始沒理解笨者善守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后來想想,師爺?shù)囊馑即蟾攀菆远ǎ潜俊?br/>聰明伶俐的人不擅長守著什么,因為他們沒有那顆恒心。
“師父還念叨過,師爺當(dāng)年指著清月山方向說,那里有一樹清風(fēng)明月,你去守著吧。”
竹清風(fēng)看向方許:“師父給我取名清風(fēng),可師兄弟們沒有一個人叫明月,不如你就叫明月好了。”
方許搖頭:“不要。”
竹清風(fēng):“為何?”
方許:“聽起來像娘們兒的名字。”
竹清風(fēng):“......”
葉明眸聽著聽著就笑了:“方明月,也是好聽的。”
竹清風(fēng):“當(dāng)然,還是你媳婦兒會說話。”
然后朝著葉明眸挑了挑大拇指:“弟妹說的對。”
葉明眸也朝著竹清風(fēng)挑了挑大拇指:“師兄夸的對。”
竹清風(fēng)哈哈大笑起來,就好像得到了巨大的認(rèn)可。
因為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想想就開心。
“清月山?jīng)]有第三代傳承,是因為師父不準(zhǔn)我們亂收弟子,但,你將來和葉姑娘有了孩子,那就自然而然是第三代弟子了,自然而然就是第三代傳承。”
葉明眸看向方許:“明月怎么說?”
方許:“此事宜早不宜遲。”
倆人對視著哈哈大笑,沒心沒肺。
竹清風(fēng)看著他倆,笑著笑著,不知為何,就有兩個字脫口而出。
真好。
就在這時候,方許敏銳的察覺到了什么。
他們此時離開清月山已經(jīng)有上百里,前方又出現(xiàn)了一座大山。
這座山比起清月山來說要高大險峻不少,山峰棱角宛如刀刻斧鑿。
他看向那座山的時候眼神稍顯凝重,是因為他發(fā)現(xiàn)在那座山里有殘魂存在。
在這個世界里,凡是有殘魂存在的必是戰(zhàn)場。
“你們不要靠近。”
這時候,桃花內(nèi)的神荼應(yīng)該也感覺到了。
桃花花瓣打開,盤膝坐在桃花里的神荼看向那座山峰:“我自己過去看看。”
方許道:“你現(xiàn)在如此微弱,去了若被別人吞噬呢?”
神荼搖頭:“不會,我剛才感知到了,張君惻在我身體里留下了些東西,所以他不會讓我死。”
說到這他看向方許:“你從今日起要時時刻刻盯緊我,若我有什么異變立刻就將我鎮(zhèn)壓,若封印不可,便直接把我打的神魂俱滅。”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語氣格外平靜。
他看著少年的眼睛:“若真有那一日,不必自責(zé),郁壘也不會怪你。”
“我知道,你也必會在給張君惻的東西里暗藏玄機(jī),以后不管我怎么問你,你都不能告訴我,因為若我本我在,絕不會胡亂打聽。”
方許搖頭:“其實根本沒機(jī)會再給他的東西里藏什么玄機(jī)。”
神荼嗯了一聲:“那樣最好,我現(xiàn)在去尋殘魂,你們只遠(yuǎn)遠(yuǎn)看著即可。”
說完這句話,他駕乘桃花向那座山飄了過去。
方許看著那朵桃花飄遠(yuǎn),不知道為什么忽然笑起來。
葉明眸看著方許,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這少年的笑可不是什么好事。
這一刻,方許從口袋里摸出來那些根須,隨手丟了。
在風(fēng)中,那些細(xì)小的根須很快就被吹的四散飄走。
竹清風(fēng)眼神變了:“你,此前不是還說要想辦法以根須重新養(yǎng)活銀杏樹?”
方許:“騙人的。”
葉明眸看到方許的舉動卻沒覺得有什么意外的,反正方許做什么在她看來都有道理。
“幫我護(hù)法一個時辰。”
方許盤膝坐下:“一個時辰就夠了。”
葉明眸鄭重點頭:“好。”
此時方許審視丹田,那棵許愿樹上已經(jīng)結(jié)出一顆散發(fā)著銀杏樹氣息的果子。
他必須搞清楚銀杏樹到底能做什么,這樣才能搞清楚張君惻到底想要什么。
那個事事都留底牌的家伙,怎么會輕易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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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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