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們不該任由他任性妄為。”
忽然,在伏羲右側的軒轅一步踏出,袖袍翻卷如龍,指尖凝聚一道青金色雷紋。
那道雷紋之中,蘊著無窮玄妙的力量,與煌煌浩大的天雷不同,更像是宇文成都所修的二十四節氣中的驚蟄之雷。
軒轅屈指一彈,指尖的雷紋便是躍出,緩緩道:“薪火的根基,在于其‘代代相傳’的傳承,而非是如今這般‘永世獨燃’的犧牲!”
“從一開始,我們就該阻止他熄滅自己……”
話音未落,這位人皇指尖的雷紋便是化作長橋,橫跨火海,直指那株將熄的通天火樹。
轟!
剎那間,那株通天火樹轟然震顫,火樹表層崩裂出蛛網般的暗金裂痕。
每一道裂隙中都滲出青金色雷光,如活物般游走、纏繞、撕扯著凝滯的時間之焰。
此刻,雷光如億萬根細針刺入時間肌理,凝滯的焰流驟然潰散,火樹表層的時間琥珀寸寸剝落,露出內里奔涌不息的薪火。
那些青金雷光并非在毀滅……而是在給予一縷又一縷的生機,讓其能夠延長存在的可能。
“這么做沒有任何意義。”
伏羲看著軒轅的動作,眸光微沉,沒有阻止,只是搖了搖頭道:“他放棄了最后的生機……若非如此,即便他跌落下大羅境,也不會走向死亡。”
話音落下,那通天火樹中的薪火逐漸黯淡了下去。
縱然是雷光中蘊育而出的無窮生機,也沒法阻止這道薪火的黯淡速度,就仿佛一切早已經注定。
“……”
軒轅看著這一幕,有些沉默,緩緩道:“他選擇了楊廣。”
“你不認可?”神農若有所思。
“是。”
軒轅點了點頭,輕聲道:“雖說楊廣通過了火云洞的試煉,但他身上秘密太多。”
無論是豬婆龍的死亡,還是楊廣不可思議的修為進境……這都說明他身上有著很多秘密。
更關鍵的是,楊廣身上籠罩著一層迷霧,即便是三皇都無法看透其本質。
這才是軒轅不放心的緣故。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造化與機緣……至少,我們確定他是人族,而非是什么豬婆龍轉世。”
伏羲搖了搖頭,輕聲道:“最重要的是,燧人氏選擇了他,那我們就要對其保有一定的尊重。”
燧人氏在人族渡過黑暗時代,步入三皇五帝治世的時代后,曾經教導過八個生靈。
這八個生靈都在不同的時間節點,為人族存續做出過不可磨滅的貢獻與犧牲。
但在燧人氏教導的第八人……也即是那位千古一帝失敗后,燧人氏心灰意冷,在火云洞隱居了千年,再未出世。
隨后,燧人氏主動放棄了大羅境,從這個至高境界跌落了下去,大限將至,重新回到九州,回到了商丘城。
那曾經是燧人氏的故鄉。
“火云洞要出手嗎?”軒轅直言不諱的說道。
伏羲的目光如古井無波,望向遠處天邊那縷微弱卻執拗的火光,沉默良久后,這才緩緩道:“看情況……若是天庭下場,那我們就出手。”
“如果只有西域佛門……燧人氏能解決。”
雖說燧人氏主動放棄了大羅境,跌落了下來,但他體內仍蘊藏著足以焚盡因果的余燼。
畢竟,無論如何,燧人氏都是立于三界最頂端的那一批存在。
而西域三千佛陀……在真正的大神通、大能者眼中,九成以上的佛陀,就是一群樣子貨。
他們連燧人氏當年一縷殘火都承受不住,遑論直面那焚盡萬古因果的薪火本源。
“如果是如來呢?”神農忽然開口道。
話音落下,伏羲和軒轅皆是眸光微凝,沉默不語。
隨即,兩位人皇目光交匯間,伏羲開口道:“如來……應該不會出手。”
“他還是會顧忌九州中的另一位存在。”
說罷,軒轅卻是皺眉,凝聲道:“那個女娃子不一定會出手。”
“不,她會的,畢竟若是她不出手,那大隋敗了后,她也將沒有任何希望了。”伏羲搖了搖頭。
聞言,軒轅忍不住怔了下,驚聲道:“你的意思是……她也將大隋當做了希望!?”
“不可能,她可沒有跟大隋接觸過……?”
話音未落,軒轅忽然反應過來,凝眉不語,喃喃道:“仙秦八法……是因為嬴政嗎?她覺得楊廣是嬴政的衣缽傳人?”
楊廣身懷仙秦八法之一的傳承,這一點火云洞三皇都知曉。
不過,此前軒轅并沒有往這方面去想。
“不一定是衣缽傳人,她始終不相信嬴政會就這么死了,一直在想辦法守住帝陵,期待著嬴政的歸來……”
神農若有所思,輕聲道:“或許,她是將楊廣看做了嬴政重新歸來的一個可能。”
“只為了這個可能……她就會出手的。”
聞言,軒轅當即皺起了眉頭,沒想到局勢會如此錯綜復雜。
“所以,接下來就看西域佛門那邊是如何應對的了。”伏羲緩緩道。
若是燧人氏這一個曾經的大羅境,西域三千佛陀齊齊出手,倒是也能斗個旗鼓相當。
但如果再加上一位正處于大羅境的大能者出手……那西域佛門可就要吃盡苦頭了。
“即便只有燧人氏,西域佛門這一次也要付出慘重代價。”
就在這時,神農忽然看著前方,緩緩說道:“燧人氏下了很大的決心。”
伏羲和軒轅怔了下,正疑惑間,忽然耳邊聽到一聲低沉如雷的鳴叫!
唳!
一頭展翅而起的神鳥從無盡云海中沖出,雙翼遮天蔽日,翎羽赤金如焰。
其啼鳴間,虛空震顫,因果崩解。
“燧明神鳥……”
神農臉色復雜的看著那頭神鳥,幽幽嘆了口氣,輕聲道:“燧人氏是真的豁出去了!”
“原本已經所剩無幾的本源……這一次怕是會徹底燃燒殆盡!”
那神鳥雙翼一振,焚盡萬里陰云,赤金烈焰如天河傾瀉,直撲西域而去。
嗡!
伏羲指尖微顫,凝望天際:“他連最后的薪火都點燃了……”
軒轅神情有些復雜,周身隱隱傳出了鋒利無比的劍鳴,震顫不休,似在回應那即將崩塌的天地秩序。
神農閉目低語:“此戰之后,縱使勝了,燧人氏也將化作史冊中一個模糊的墨點。”
轟隆!
云海翻涌,烈焰映照三皇的面容,仿佛看見遠古薪火傳承至此的最后一躍。
那絕不是熄滅,而是以身為炬,照徹萬古長夜。
“真的有必要做到這一步嗎……”
伏羲仰頭望著那遠去的神鳥,忍不住嘆息一聲,心頭第一次懷疑火云洞存在的意義。
又或者說是在懷疑……從那黑暗時代之后,三皇五帝治世結束,人族注定面臨邁向末路的趨勢,他們這些自詡為人族先賢的人做出的那個驚人的決定。
而燧人氏的大羅境,也正是在那個時候選擇了‘放棄’,成全了他們的決定。
原本伏羲堅定認為,那個決定是為后世人族,為未來尋求到的一條生機之路。
但現在,隨著燧人氏的決然,以及大隋皇朝的國運如龍騰空而起……他隱隱有些動搖了。
若是火云洞將人族托付到楊廣手上,與燧人氏一起下注在大隋皇朝身上,會不會有一個不一樣的結果?
“不,不會的!”
伏羲猛然凝眸,回過神來,心中暗嘆道:“昔日的始皇帝與武帝都失敗了……縱然隋二世擺脫了轉世輪回之局,但又能如何呢?”
只不過是又多了一次失敗……或者說一次更慘烈的輪回罷了。
……
商丘城,草屋外的園子里,玄真子蹲在青石井沿邊,好奇的打量著幽深如墨的井水,隱隱有些感覺這井水只怕不簡單。
想到這,他忍不住伸手探入井中,指尖觸及水面剎那,一股灼熱氣息竟逆流而上,沿著臂骨直沖心脈!
嗡!
一剎那,玄真子便覺體內法力在燃燒!
他嚇了一跳,連忙運轉功法,想要將這股灼燒的感覺壓下去。
“不必緊張,這是薪火淬煉過后的靈液,與三界中的那些神水相比,也是極為精純的,能夠增進法力修為。”
忽然,不遠處傳來了一個溫和的聲音,玄真子抬頭望去,只見年輕的大隋皇帝站在一株枯樹下,沒有回頭,卻似乎知曉一切。
玄真子遲疑了一下,還是沒有運轉功法將這股灼燒驅逐,而是任由它在體內游走,如一條赤色小蛇纏繞經脈,悄然滌蕩著每一寸淤滯。
咝!
他額角滲出細汗,卻發覺靈臺愈發清明,連枯樹梢頭飄落的塵埃軌跡都纖毫畢現。
就在這時,那年輕的皇帝忽而抬手!
嗡!
一縷青煙自其指尖逸出,裊裊融入井水,水面頓時浮起無數玄奧的細碎金紋,似是遠古篆文,又似未燃盡的星火。
在那金紋浮現的剎那,玄真子體內的氣息也是隨之攀升了起來!
轟!
一股浩瀚如星河倒懸的威壓驟然彌漫!
玄真子渾身劇震,眉心之中,隱隱浮現出一道又一道玄奧道紋!
隨即,其身后映現出一道虛影,偉岸無邊,身披道袍,手持神劍,眉心一點朱砂勾勒出神紋,指尖垂落的光絲正與天穹之上的星辰遙相呼應。
“哦?”
楊廣挑了下眉,看著這道虛影,喃喃自語道:“原來是觀想的王靈官啊……”
雖然崇陽觀不被道門認可,但玄真子修煉的卻是最為純正的道門之法,在煉氣化神境之時,所觀想的便是道門五百靈官之首的王靈官,道門護法鎮山神將!
轟!
幾乎同時,玄真子身后的那道王靈官虛影雙目驟然睜開,一道又一道金焰迸射,直刺蒼穹!
隨即,玄真子眉心之中隱隱映現出一道赤金神紋,如烙印般緩緩凝成,與天穹星軌隱隱共鳴。
第三天眼!
傳聞中,王靈官便是有一只第三天眼,可映照三界萬物生靈!
哧!
那赤金神紋甫一凝成,玄真子眼前驟然洞開——商丘城垣、枯樹塵埃、甚至百里外的江河流動,皆如掌中觀紋般清晰浮現。
此刻,那赤金神紋倏然灼亮,仿佛熔鑄了亙古不熄的雷霆真火!
“好燙……”
玄真子只覺雙目一熱,眼前景象驟變。
井水倒映的不再是枯樹殘影,而是浩渺星海翻涌,億萬星辰如棋子般沿特定軌跡明滅生滅。
他下意識抬手撫額,指尖觸到的卻非皮肉,而是一片溫潤如玉、隱隱搏動的第三眼輪廓。
此刻,他已經邁入了新的境界——返虛合道,陸地神仙。
“不錯!”
楊廣點了點頭,忍不住贊賞道:“僅憑一點薪火之力便能順利完成突破……難怪盧師會收你為弟子。”
雖說那一口井水內蘊著薪火之力,能夠助人突破,但并非是所有人都有膽魄,敢將這種能燃燒自身法力修為的薪火之力納入體內。
畢竟,若是一個不小心,那股薪火之力也是會將自身修為焚燼的。
“薪火之力……”
玄真子若有所思,望著那口幽深的井,面露意動之色。
但楊廣似乎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當即氣笑道:“別看了,那口井水里的薪火之力,都已經被你汲取了。”
這地方乃是燧人氏的隱居之地,而燧人氏曾經登臨過大羅境,是實打實的大能者,即便他沒有特意做什么,只是在此停留一段時間,也會潛移默化的改變此地的地貌。
那口井里蘊著的薪火之力,便是由此而來,也算是玄真子的機緣造化了。
“我沒這么想……”
玄真子被看穿了心事,忍不住尷尬的撓了撓頭,隨后歉意道:“那我將這井里的薪火之力汲取了,陛下您……”
嚴格來說,楊廣才是燧人氏的傳人,燧人氏留下的東西,也該是由他所擁有。
現在,玄真子將這股薪火之力汲取了,那就相當于是搶了楊廣的東西。
想到這,玄真子便是有些心虛。
“所以,你拿了朕的東西,那就是朕的人了。”
楊廣笑意盈盈的投去目光,看著一臉愕然的玄真子,幽幽道:“正巧,洛陽城有不少寺院,但道觀卻不多……你便將崇陽觀帶去洛陽城吧!”
話音落下,玄真子頓時怔住了。
讓崇陽觀……去洛陽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