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喧囂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隔開，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邊是舞池中央的瘋狂與迷醉，另一邊則是他們這一小片卡座區域，充滿了微妙的試探與暗流涌動。
李懷禎的手依舊緊緊地攥著江妄的，掌心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能感覺到江妄手腕的纖細，以及那細微的、想要掙脫的力道。
他不敢松，生怕一松手，眼前這個讓他心神不寧的女孩，重新消失在燈紅酒綠的深海里，再也尋不回來。
陳子昂的目光在他們交握的手上饒有興致地轉了一圈，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身后的幾個女同學，臉上則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一絲輕蔑。
她們的眼神像針一樣，扎在江妄暴露的肩頸和濃艷的妝容上，仿佛在評判一件不合時宜的商品。
然而，陳子昂本人卻出乎意料地禮貌。他朝江妄微微頷首，笑容得體而疏離，像是在對待一位正常的客人，而非她們眼中那種身份不明的人。
“你好，”他開口，聲音在嘈雜的音樂中依舊清晰，“我是陳子昂，懷禎的同學。很高興認識你。”
說著，他朝服務員打了個響指，姿態瀟灑地簽了一張單子遞過去。
“開一打你們這兒最好的香檳，算我的。”
他補充道，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江妄。
這突如其來的消費，像是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水面。
江妄的老板在遠處看到了，立刻堆起滿臉笑容，親自送來了一整打冰鎮的香檳，金色的液體在璀璨的燈光下閃耀著誘人的光芒。
江妄沒有理由拒絕。
這是她的工作，拒絕就意味著砸了場子。
她只能接過一杯遞來的香檳，冰涼的杯壁貼在指尖，卻無法冷卻她內心的復雜。
她下意識地望向李懷禎，眼神里帶著一絲詢問和無奈。
李懷禎讀懂了她的眼神，心中一緊。
陳子昂捕捉到了這一瞬間的互動，他輕笑出聲，目光落在李懷禎依舊緊握的手上，語氣帶著幾分戲謔：“我說懷禎，你這手是粘上去了嗎？這么舍不得放開？”
一句話，讓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尷尬。
那幾個女同學發出幾聲壓抑的嗤笑。
李懷禎的臉頰一熱，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松開了手。
江妄的手腕上，赫然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紅痕，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他心中涌起一陣懊悔，想說什么，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子昂，你怎么會來這種地方？”李懷禎只好轉移話題，聲音有些干澀。
在他的印象里，陳子昂雖然家境優渥，但為人還算正派，似乎不是流連于這種聲色場所的類型。
“出來放松放松嘛。”陳子昂抿了一口香檳，反問道，“倒是你，我以前可只在圖書館和實驗室里見過你。沒想到你居然也來這兒，真是深藏不露啊。”
李懷禎苦笑了一下，眼神飄向遠處迷離的燈光，仿佛在回憶什么久遠的事情。
“沒什么深藏不露的，”他語氣平淡地解釋道，“我很小的時候，其他人就喜歡拉著我來這些地方蹦迪。那時候周圍全是形形的人，看得多了，也就……習以為常了。”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
陳子昂臉上的玩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驚訝。
他從未聽李懷禎提起過他的家庭，更想不到他會有這樣一段經歷。
他一直以為，李懷禎就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是一個從書堆里長大的、不諳世事的優等生。
而那幾個原本就看江妄不順眼的女同學，此刻臉上的表情更是精彩。
先是錯愕，隨即是面面相覷，最后，一抹被冒犯的怒色悄然浮現。
李懷禎那句“習以為常”，在她們聽來，無異于是在說：你們這些自視甚高的女同學，和我從小見過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也沒什么區別。
“難怪，你看不上學校這些，唉？原來，見識過好貨了，只吃得下這種大美女了！”
陳子昂的話，讓江妄臉上浮現一抹紅暈。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她們的臉漲得通紅，想反駁，卻又礙于陳子昂在場，不敢輕易發作。
畢竟，陳子昂的家世和地位，不是她們能得罪得起的。
她們只能用怨毒的眼神，輪流剜著李懷禎和江妄。
李懷禎似乎并未察覺到女同學們的怒火，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他此刻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江妄身上。
他看到她低著頭，小口地啜飲著香檳，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神情有些落寞。
“香檳，入口，味道跟我以前嘗過一樣，甜甜的，似乎不過甜膩，而是一種木香味道，收斂。”
李懷禎說些什么來緩和氣氛，卻聽到陳子昂稱贊：“有品位！”
他問起了正事：“對了懷禎，你研究生畢業之后有什么打算？是繼續深造，還是直接工作？我家里有幾家公司，你要是感興趣，隨時可以來找我。”
“研究生？”
江妄的動作猛地一頓，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
她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李懷禎，眼神里充滿了震驚。
研究生？
她一直以為，李懷禎只是個家里有錢、性格有些古怪的高中生。
她以為他出現在這里，只是富家子弟的獵奇與消遣。
可她怎么也沒想到，他竟然是……
研究生。
這兩個字在她腦海中炸響。
研究生，意味著高學歷，意味著光明的前途，意味著一個和她完全不在一個世界的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身為了工作而穿的、略顯暴露的衣服，再看看手中這杯價值不菲的香檳，一股強烈的自卑感瞬間淹沒了她。
她和他之間的距離，原來比她想象的還要遙遠。
他站在云端，而她深陷泥沼。
之前那點因為他的維護而產生的心動，此刻看來，更像是一個可笑的誤會。
她這樣的人，怎么配得上他？
李懷禎敏銳地捕捉到了江妄神色的變化。那一瞬間的震驚和隨之而來的黯然，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痛了他的心臟。
他立刻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幾乎是本能地，他急切地開口，擺了擺手，用一種自嘲的、甚至有些夸張的語氣說道：“嗨，什么研究生不研究生的。我高中成績是倒數，本科學校也爛得不行，讀研究生還不是被逼的？現在這社會，不讀書，畢業了能干嘛？去工廠打螺絲嗎？”
這番自黑果然奏效了。
陳子昂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他拍了拍李懷禎的肩膀，笑道：“你小子，還真有你的！打螺絲？就你這手，細皮嫩肉，我看連螺絲都擰不圓！”
周圍的氣氛因為李懷禎的玩笑而重新活躍起來，那幾個女同學雖然依舊氣惱，但也不好再發作。
然而，李懷禎卻無心再聽。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江妄身上。
他看到她緊繃的嘴角微微放松了一些，眼中的自卑也似乎被他的話沖淡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復雜的、他看不懂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