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是良久的沉寂。
陸平安依舊靜靜的坐在躺椅上,表情看不出一絲變化。
似乎早對這樣的結局并不意外,又像是早就知道許知方會是這樣的選擇一般。
片刻后,才見陸平安輕笑一聲。
眼中有些欣慰,有些好笑,但最終卻都化成了一抹無奈。
說實話,他雖有些欣慰許知方并未被仇恨蒙蔽雙眼,卻也并不贊同他這樣的做法。
同時也更加證實了那名叫許知方的少年并未能完全理解他話中的真正含義。
想通過造福百姓來改變世人對他們妖族的看法談何容易?
畢竟真正仇視妖族的并非那些百姓,當然,那些百姓們也沒有能力仇視妖族…。
正如那華麗少年所說,這就是個強者為尊的世界。
這句話同樣也是陸平安想告訴許知方的。
有些道理,并非是要靠行動來講的,更非一昧的付出就能得到相應的尊重。
若是拳頭不夠硬,劍也不夠快,即便做再多也是徒勞。
也就是說,要想徹底改變世人對妖族的看法,首先就是要提升實力,之后再去廣施善心。
陸平安以為少年已經理會他的意思。
可如今看來…這少年還是太年輕了…。
思緒回籠,陸平安無奈的搖了搖頭。
對于少年的選擇雖不看好,卻也并未說什么。
畢竟這是許知方自已的選擇,他不僅無權過問,而且還要給予尊重…。
收回心緒,陸平安當即起身。
一旁的陶靈兒見狀立刻像是感知到什么一般,緊張的聲音中還帶著一絲試探:
“你…是要走了嗎?”
“嗯。”陸平安點頭,并未否認,反而笑道:
“其實早在鄞州城解除封禁的那一刻我就該啟程了,只是一直擔心那許知方,所以便打算在此停留幾天等待消息。”
“如今那少年既然已經找到屬于自已的路,我自然沒必要繼續留在這里了。”
說著,陸平安又將目光放在垂眸不語的陶靈兒身上,語氣認真道:
“陶姑娘,這段時間謝謝你的照顧了?!?/p>
陶靈兒沒有答話,薄唇依舊緊抿。
不知在想什么,只知那張信紙的一角已被她捏出褶皺,卻仍是不肯松手。
好似只有這樣才能抓住某些重要的東西一般。
良久,才見她抬頭,神色復雜的看著陸平安,自顧自道:
“要不…還是再多住些時日吧?”
陸平安搖了搖頭,笑道:
“不了,已經耽擱這么久,也是時候該上路了?!?/p>
話音落下,又是良久的沉默。
片刻后,才見陶靈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
“那你…打算什么時候走?”
“就今夜吧?!标懫桨蚕乱庾R道。
然而這次,陶靈兒竟是罕見的沒有提出要幫忙。
猶豫片刻后,才見她像是想到什么一般,有些著急道:
“那你先收拾,我晚點再過來?!?/p>
說完,陶靈兒便火急火燎的離開了院子,看其匆忙的背影應該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對此,陸平安卻也并未過問,更沒有阻攔。
只是環顧一周,看了眼這熟悉卻又模糊的小院,最后輕笑一聲,轉身回屋收拾東西了…。
…
夜幕降臨。
陸平安的那座小院第一次,也最后一次在這么晚的時間傳來一道關門聲。
而那些孩子們則是一臉不舍的看著這間院子。
見此情形,陸平安則是笑了笑。
孩子們的心中最是注重感情,也遠比成年人要感性得多。
況且這里也是他們除卻初冬鎮外,生活最久的一個地方,所以對此產生感情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沒有任何美好的事情是可以永遠停留在那一瞬間。
遇到的人是這樣,所遇的環境亦是如此…。
陸平安拍了拍那些孩子們的肩膀,準備帶著他們離去。
然而這時,一道倩影卻忽然借著月光闖入了這片寂靜的小巷,也闖入了眾人的眼中。
只見陶靈兒氣喘吁吁的跑到陸平安身前。
像是慶幸,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道:
“還好還好,沒來晚?!?/p>
“陶姑娘,這么晚了,你還是快回去歇息吧?!标懫桨查_口勸阻道。
可陶靈兒卻是大大咧咧的笑道:
“怎么說也認識這么長時間,如今你要走了,我卻躲在家里睡大覺,豈不是太不夠意思了?”
此刻的她看似恢復了往日大大咧咧的樣子,實則眼里卻仍是帶著一絲落寞。
但卻被她很好的隱藏起來。
對此,陸平安并未察覺,只是覺得陶靈兒說的還挺有道理。
畢竟認識這么長時間,也算是好朋友了。
如今自已要走,不和她好好告個別,倒顯得有些說不過去了。
于是陸平安當即便點了點頭…。
小巷內,一行人的身影被月光拉的老長。
當然,最為顯著的還是陸平安和陶靈兒的身影。
月光下,兩人的身影早已重疊,像是緊緊靠在一起一般。
但其實離的倒也不算太近,只是并肩行走而已…。
“你…接下來打算去哪?”陶靈兒一邊低頭行走,一邊小聲問道。
陸平安如實回道:“先把這些孩子送回家,然后…去修仙界?!?/p>
頓了頓,陶靈兒又問:“那你…以后還會回來嗎?”
陸平安搖了搖頭:“不知道,或許吧。”
又是一陣沉默。
直到來至兩人相識的那條溪水旁,才見陶靈兒停下腳步。
隨即一臉認真的看著陸平安,那天的問題也又一次脫口而出:
“你會記得我嗎?”
陸平安也停下腳步,輕笑一聲,毫不猶豫的點頭道:“會?!?/p>
陶靈兒笑了,而且依如之前那般笑的很是開心。
下一刻,她小心翼翼的從口袋里取出一樣東西遞給陸平安,嘴角依舊掛著一絲笑容:
“縫在里面的是我常戴在身上的平安符,送給你了。”
陸平安愣了愣。
月光下,少女的手上透著好幾道細小的針孔。
可惜,陸平安并未看見,也看不見…。
“怎么?嫌棄我送給你的禮物太寒酸了?看不上?”見陸平安不說話,少女不由挑了挑眉。
雖是在打趣,卻也能從語氣中聽出那么一絲緊張與期待。
這時,陸平安才回過神來,無奈一笑。
其實確實沒打算收下,只是少女的這番話說完,倒是讓他有些不好意思拒絕了。
“好吧?!标懫桨颤c頭,只當是一枚普通的平安符而已,收下倒也沒什么。
只是他剛準備伸手接過,卻見陶靈兒忽然收回手,笑道:
“你拿著多不方便,要不…我來幫你帶上吧?”
說著,還不等陸平安說話,便見陶靈兒上前一步,當即將那枚平安符掛在了陸平安的脖子上。
最后還不忘打量幾眼,露出滿意的笑容。
就是不知她是在看平安符,還是在看人…。
直到平安符已經戴在身上的那一刻,陸平安才反應過來。
猶豫片刻后,他竟然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抱歉,按理來說你都送我臨別贈禮了,我怎么也應該回一件,只是太過匆忙,并未來得及準備,所以…?!?/p>
少女笑而不語,只自顧自的打量著陸平安。
忽然,她湊近幾步,伸手摘下了陸平安的一根頭發,輕聲道:
“喏~就當是你送給我的禮物了。”
“這…。”陸平安一時竟是說不出話,似乎不太理解陶靈兒的舉動。
不過卻也并未太過深究…。
一旁的溪水聲緩慢而有節奏,同時也打斷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這時,陸平安再次輕笑一聲,說道:
“既如此…那便后會有期?”
陶靈兒抿了抿唇,說道:“后會…有期。”
真到了分別的這一刻,陶靈兒語氣竟是又有些復雜。
而這時,陸平安也緩緩轉身,向小鎮外走去。
看著陸平安的背影,陶靈兒幾次欲言又止的想開口,最終卻都忍了回去。
終于,在瞎子的身影即將消失之際,才見她對其背影喊道:
“喂!我們還會再見嗎?”
“希望再見面時,你還能再請我吃燒雞?!?/p>
瞎子的聲音迅速傳來,同時還背對著她招了招手,背影瀟灑而又深刻。
尤其是對于此刻的少女來講,已被她死死印在了腦子里…。
少女勾唇一笑。
下一刻,她低頭看了眼手中的那一絲頭發,嘴角的笑容更盛。
其實,她送給陸平安的平安符里面不止縫制了平安符,同樣還有她的一根發絲。
只是不知道陸平安會不會發現。
又或者說當他發現之時,會是在什么樣的場景下。
不過不管什么場景,起碼現在少女的心中是期待的…。
少女再次抬頭,靜靜的注視著那道背影。
直到徹底消失在她的視線后,才見少女背過雙手。
用右手的食指微微勾起左手的食指,緩緩走向她和瞎子相識的那條溪水旁蹲下。
纖纖玉指緩慢而有節奏的撩撥著溪水中的粼粼波光。
恍惚間,水面上忽然浮現出瞎子的臉龐,可回頭一看,卻又什么都沒有。
少女依舊蹲在溪水旁,展顏一笑,雙手托腮望著溪水中倒映出的明月。
很圓。
圓到她竟是突發奇想的許了個愿:
“愿心間之人能夠平平安安。”
眼中有伊人,翹首以盼。
心間有良人,平平安安…。
…
不知何時,溪水中竟倒多出一張黝黑的臉頰。
少女先是一愣,但卻并未急著回頭。
而是不動聲色的在眼角處撓了幾下,隨即才緩緩起身,笑著看向身后之人。
“爹,你怎么來了?”
來人正是陶圣。
此刻正皺眉看著陶靈兒,那雙犀利的眸中有心疼,亦帶著一絲氣急敗壞。
但最終卻也只化作了輕飄飄的一句:
“看上那小子了?”
陶靈兒一愣,隨即撇嘴道:“切~誰看上他了?”
這位光著膀子的大漢看著少女有些微紅的眼角,既好氣又好笑。
“走了,回去睡覺?!边€不待陶圣說話,便見陶靈兒率先開口。
說罷,便直接繞過陶圣,腳步輕快的離開了這里…。
而當陶靈兒走后,陶圣才看了眼陸平安離開的方向,咬了咬牙道:
“哼,早知道就不該幫你鑄劍。”
哈哈哈哈哈~
話音落下,周圍忽然傳來一陣輕笑聲。
下一刻,便見一陣細膩的雪花飄過,最終在溪面上緩緩凝結成一道身影。
陶圣眉頭微皺。
本就心情不爽,語氣自然也不會好到哪里去。
“白初冬,你又來干什么?”
中年儒士的虛影緩步側頭,看向陶圣所看的方向,似是調侃道:
“其實有時候緣分這個東西還真是不好說?!?/p>
“誰能想到堂堂兵仙之女,竟是心系一個瞎子?最主要的是…一個做爹的竟然想要棒打鴛鴦。”
呵~
陶圣冷笑一聲,語氣略帶一絲譏諷道:
“那也好過你白初冬吧?為了自已的計劃,竟不惜眼睜睜的看著那少年走上一條不歸路,論心狠,我可比不過你。”
話音落下,中年儒士的眸子忽然黯淡下去。
隨即望向北方,最后又無奈的搖了搖頭:
“人生各有命術緣法,非人力所能為也?!?/p>
“況且…這是那少年自已選擇的路,即便我阻攔,他最后的結局也依舊如此?!?/p>
說完,中年儒士又一次搖了搖頭,似乎不想再提及這個話題。
“暫且不說那少年,先說說你吧?!?/p>
“我?我有什么好說的?”陶圣挑了挑眉。
白初冬則是似笑非笑道:
“身為一代兵仙,卻是跑到這里鑄劍?”
哼~
此話一出口,陶圣的臉色瞬間冷了下去,沉聲道:
“白初冬,我勸你最好少管閑事,否則…別怪老子把你這最后的一縷殘魂也給錘散?。 ?/p>
話落,陶圣便狠狠瞪了白初冬一眼,而后轉身消失不見…。
對此,白初冬卻也并未阻攔,只是苦笑一聲,隨即再次望向北方,沉默不語。
眸中有落寞,亦有希冀,最后卻又化作一抹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