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處機的聲音還在廣場上空回蕩,底下已經有人跪了。
最先跪下的是那些投了楊過票的四代弟子。他們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常年被壓榨的憋屈在這一聲中宣泄而出,齊聲高呼:“恭迎掌教!”
這一聲喊,把后面的人也帶得跪了下去。三千全真弟子里頭,跪下去的占了七成。
剩下那三成,全是尹志平這些年用利益拉攏的弟子。他們互相對視,面色極差,肚里明白大勢已去,再硬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條,在這種場面下,只能不情不愿地彎下膝蓋。
楊過站在第九層高臺上,左手還纏著浸透鮮血的布條,傷口處傳來陣陣抽痛。后腰酸得發虛,兩條腿直打飄,真恨不得找根柱子靠一靠。但他咬碎了牙,硬是把脊背挺得筆直,絕不在這些牛鼻子面前露怯。
他肚里門兒清,新官上任的頭三腳,踢得越狠,后面的日子越好過。趁熱打鐵這四個字,前世在娛樂圈混的時候就是保命法則,今天必須把這幫道士的規矩給立住了。
“都起來。”楊過擺了擺手,語調里透著幾分漫不經心,“全跪著說話,我脖子低下去看你們,嫌累。”
底下弟子面面相覷,互相交換著眼色。這新掌教說話全無玄門高人的做派,確實不太正經,但話里那股渾不吝的霸氣,反倒讓他們生出幾分敬畏。
楊過順著第九層木梯走下來。丘處機、王處一幾人站在第八層等他。丘處機面色復雜,目光在楊過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掃了好幾遍。
他心底五味雜陳,這小子行事乖張,偏偏又會祖師劍法,如今成了掌教,全真教不知會走向何方。
他壓下心頭百般顧慮,末了只說了句:“跟我來。三清殿,交接儀式。”
三清殿內,檀香繚繞。
儀式很短。馬鈺坐在蒲團上,將一枚銅制的重陽令牌交到楊過手里。
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壓得楊過手腕一沉。正面刻著“重陽”二字,背面是一幅九陽歸一的圖案,邊角早就被歷代掌教摩挲得發亮。
“這令牌是祖師留下的。見令如見掌教。”馬鈺咳了兩聲,嗓子里全是渾濁的痰音,老眼望著楊過,滿是托付重任的期盼與無奈,“過兒,你今日接了這教,往后的擔子就壓在你肩上了。三千弟子的身家性命,全看你了。”
楊過將令牌妥帖地揣進懷里,貼著胸口。他沒有跪,他這輩子只跪過母親和姑姑,絕不拜這些老道士,只是對著馬鈺彎腰行了個大禮。
“馬師伯放心。弟子雖然嘴貧了些,但手里不糊涂。”
馬鈺嘆了口氣,這孩子骨子里的傲氣是改不了了。他不再強求,由道童攙扶著退到后殿休息去了。
殿內只剩下全真七子、楊過,以及戒律院的幾名執事。黃蓉帶著兩名丐幫弟子在殿外等候,她沒有進來。
她肚里算盤打得精,自已畢竟是外人,全真教的內務她若插手,反倒會惹這幫老牛鼻子反感,給過兒添麻煩。
楊過轉過身,面對七子和一眾執事。他收起平日里的嬉皮笑臉,眼神如刀子般在眾人臉上刮過,開口說出了他當上掌教后的第一道命令。他要用尹志平開刀,把自已的威信徹底立住。
“戒律院聽令。”
戒律院首座張志遠跨出一步,拱手低頭,不敢直視楊過:“掌教請吩咐。”
“第一,今日起,徹查全教上下,凡是被尹志平強迫服食不明毒藥的弟子,全部登記在冊。三日之內,名單交到我手上。查到一個算一個,絕不遺漏。誰敢隱瞞不報,按同罪論處。”
張志遠臉色變了變,心底發虛。新掌教這第一把火就燒得這么旺,絲毫不顧及同門情面。他不敢違逆,低聲應道:“遵命。”
“第二。”楊過豎起兩根手指,語調拔高,“尹志平的居所即刻封鎖。他的書房、密室、衣柜、枕頭底下,全給我翻個底朝天。重點找書信、令牌、信物,凡是與外人往來的東西,一概封存。尤其是蒙古方面的。”
這話一出,殿內靜了兩息,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丘處機皺起眉頭,上前一步。他雖對尹志平失望,但那畢竟是自已看著長大的首徒,全真教的臉面不能由著楊過隨便踩。
“過兒,你方才在臺上指認志平勾結蒙古人。此事關系重大,不可僅憑一面之詞。搜查居所倒也無妨,但若查無實據,你須給志平一個交代。”
楊過看了丘處機一眼。他肚里清楚這老道是個認死理的主兒,重證據,講規矩,絕不會輕易相信尹志平是個漢奸。這人不是敵人,但也不好糊弄,硬頂沒好處。
“丘師祖說得對。所以我才讓戒律院去搜。”楊過雙手抱胸,擺出一副坦蕩做派,“查出來了,按教規處置。查不出來,我楊過當眾給他賠禮。這總行了吧?”
丘處機挑不出理來,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第三。”楊過的語氣沉了幾分,目光極具壓迫感地盯著戒律院眾人,絕不給尹志平留半點翻盤的機會。
“由王師祖親自出手,封死尹志平的氣海、神闕等大穴,絕其內力。押送前徹底搜身,連頭發絲和鞋底都給我查驗清楚!之后將他軟禁在東廂房,派四名三代弟子連同兩名戒律院高級執事日夜看守。不許任何人私自探視。一日三餐由戒律院專人送飯,飯菜必須當面查驗后才能送入。”
王處一聽不下去了,忍不住插嘴。他為人寬厚,見楊過手段如此狠辣,心底生出幾分不忍:“過兒,志平畢竟是首徒。在未定罪之前,你這般當成重犯對待,甚至廢其反抗之力,是否太過?”
楊過歪了歪頭,看著王處一,肚里直冷笑。這幫老道士真是安逸日子過久了,連毒蛇咬人都不知道防。
“王師祖,我對他已經很客氣了。”
楊過聲音拔高,每個字都砸得結實,透著不容反駁的強硬。
“他剛才在擂臺上,拿著那股來路不明的邪門內力,差點把我捅出窟窿。面對這種極度危險的人物,不封他內力,不嚴加看管,難道留著他暴起傷人?他若贏了,你猜他會怎么對我?只怕我現在連具全尸都留不下!”
王處一張了張嘴,被楊過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沒有再說話。
楊過掃視了一圈殿內眾人,把這幫老家伙的神情盡收眼底。“還有沒有異議?”
沒人出聲,誰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觸新掌教的霉頭。
“那就去辦。”
戒律院的執事們領命魚貫而出。殿內只剩七子和楊過。氣氛沉悶,幾個老道士各懷心思,都在盤算著全真教日后的光景。
楊過沒有多待,他這會兒后腰酸痛得厲害,只想趕緊找個地方坐下。他拱了拱手,轉身走出三清殿大門。
外面的日頭已經偏西。黃蓉靠在大殿廊柱旁,手里提著打狗棒。見楊過出來,她立刻迎上兩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左手那團被血浸透的布條上,柳眉擰成了一個死結,肚里火氣夾雜著心疼直往上冒。
“你的手。”黃蓉語氣冷硬,卻掩不住關切。
“皮肉傷,死不了。”楊過滿不在乎地咧嘴一笑,強撐著男人的面子。
黃蓉走到楊過跟前,壓低嗓門,生怕別人聽見他虛弱的底細:“過兒,你跟我過來。這里人多眼雜。”
楊過掃了一眼四周。廣場上還有不少江湖客沒有散去,幾個掌門正在和全真弟子攀談,確實不是說話的地方。他微微頷首,轉身朝重陽宮西側的一處偏殿走去。
楊過跟在黃蓉身后。
這美婦人走起路來搖曳生姿,腰肢扭動的幅度恰到好處,尤其是渾如滿月的大美腚,在青衫下若隱若現,晃得楊過眼睛都暈了,連后腰的酸痛都忘了大半。
黃蓉后背好似長了眼睛,察覺到了楊過那直勾勾的目光。她并未在意,反倒生出幾分暗自驕傲的竊喜。
這臭小子,著實好色,都傷成這樣了還不忘占便宜。
兩人穿過一條廊道,拐了兩個彎,進了一間供客卿休息的小殿。殿內陳設簡單,一張木桌,兩把椅子,窗戶半開,透進來幾縷晚風。
黃蓉將門從里頭閂上,確定四下無人,轉過身,一巴掌拍在楊過肩膀上,拿出大婦教訓自家男人的架勢。
“你是不是活膩了?”
楊過吃痛,齜牙咧嘴地往后退了一步,滿臉委屈:“蓉兒你下手輕點,你男人現在是個空殼子,經不起你這么折騰。”
“空殼子?你倒知道自已是個空殼子。”黃蓉冷哼一聲,將打狗棒靠在墻邊,走到桌前坐下。她從腰間摘下一個小瓷瓶,重重拍在桌面上,氣不打一處來,“九花玉露丸。先把手伸出來,我給你上藥。”
楊過老老實實坐到她對面,將左手遞過去。
黃蓉拆開布條,看著掌心那道深可見骨的口子,皮肉外翻,血肉模糊。她眉頭擰得更緊,心臟像被揪了一把,手上的動作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她用絹帕蘸了藥粉,一點一點往傷口上敷。
藥粉刺激傷口,楊過嘶嘶吸著涼氣,額頭冒出冷汗:“蓉兒,你輕……”
“閉嘴。”黃蓉頭也不抬,直接打斷他,肚里那股酸水終于忍不住倒了出來,“你在古墓里跟那兩個狐貍精胡鬧了多少天?打擂的時候腳步虛浮,連劍都握不穩。你當我看不出來?”
楊過干笑兩聲,心虛得很,打死不認賬。“蓉兒你冤枉我了。我這是在古墓里日夜苦修九陰真經,透支了內力。修煉嘛,總要付出代價的。”
黃蓉抬起眼,面無表情地瞪了他三息,那目光像要把他看穿。
楊過被盯得頭皮發麻,把頭一偏,不敢對視,生怕被她看出破綻。
黃蓉低下頭,繼續上藥。她肚里雖氣,嘴上不饒人,手上卻輕得很。指尖每碰到傷口邊緣的皮膚,都會微微停頓,生怕弄疼了他。
“說正事。”黃蓉一邊仔細纏著繃帶一邊開口,把心思轉回大局上,“王清塵今日當眾揭發尹志平逼人吃毒藥,這是他自已捅出來的,你沒逼他。但光憑這一條,只能證明尹志平心術不正,單靠這個定不了他死罪。全真教那幫老古董,最是護短。”
楊過點頭,他早就盤算過這層。“所以我讓戒律院去搜他的居所。那老小子謹慎,但再謹慎的人也會留下尾巴。他跟霍都來往不可能只靠口信,終歸有書信、信物之類的東西。只要搜出來,他就死定了。”
“我雖早就查知他底細,曉得他暗中勾結蒙古人,但這等欺師滅祖的大罪,若無如山的鐵證,全真教上下絕不會服氣,丘道長他們更不會信。”
黃蓉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理了理思路,她早就替楊過鋪好了后路,“所以我來之前,已經讓丐幫在關中一帶的暗探加緊搜集物證。霍都的人確實在三個月前出入過終南山附近的驛站。驛站的掌柜記得有個蒙古人留下過一封信,收信人的落款被涂掉了,但信封上有全真教的道號暗語。”
楊過聽到這番話,原本因內力透支而半垂的眼皮往上抬了抬,疲倦被拋在腦后。“信在哪?”
“暗探還在追。那掌柜收了蒙古人的銀子,把信轉交給了一個上山的道士。道士的相貌特征,暗探正在畫影圖形。”
黃蓉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把底交了出來,“給我五天。丐幫做事,你放心。”
楊過看著黃蓉那張認真的側臉,胸腔里熱乎乎的,連帶著呼吸都粗重了幾分。這女人堂堂天下第一大幫之主,為了幫他坐穩這全真掌教的位子,連丐幫的暗探都動用了,可謂是把身家性命都跟他綁在了一處。
他盯著那白皙的脖頸,除了想把她壓在這桌子上好好親兩口之外,實在想不出更好的報答方式。
他沒去管那還在抽痛的左手,身子往前湊過去,左手繞過桌角,不顧規矩地搭在黃蓉的手背上,拇指在那滑膩的肌膚上摩挲。
“蓉兒,你對我真好。”
黃蓉被他那不安分的拇指蹭得手背發癢,耳根子跟著燙了起來。這里畢竟是重陽宮,外面全是耳目,她哪敢由著他胡來,反手便甩開他的爪子。
“別動手動腳。你現在內力透支,連只雞都打不過。老實養傷。”
“我就摸一下,又不掉肉。”楊過嘿嘿笑著,渾不在意那點警告,死皮賴臉地把手又伸了過去,非要占這點便宜。
黃蓉氣結,見他這般不知輕重,伸出兩根手指,照著他手背上沒受傷的好肉狠狠擰了一下。楊過疼得嘶了一聲,趕忙縮回手,滿臉委屈地揉著紅印子。
“你回去之后,馬上用九陰真經的調息法門恢復內力。”黃蓉站起身,把弄皺的衣擺扯平,整了整衣襟,硬生生把那點旖旎心思壓下去,恢復了丐幫幫主的端莊架勢。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楊過,語氣全是警告,“你現在是掌教,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尹志平被軟禁了,但他那些死忠還沒清理干凈。你若是讓人看出你虛弱得厲害,這些人會起別的心思。”
楊過聽出她話里的利害關系,收起嬉皮笑臉,挺直了脊背,正兒八經地點了點頭。“我懂。今晚就閉關調息。”
黃蓉走到門前,手搭在門閂上,動作卻停住了。她咬了咬下唇,腦子里閃過古墓里那兩個千嬌百媚的女人,酸水止不住地往上翻。
她背對著楊過,不肯讓他看清自已臉上的別扭,聲音壓得極低。
“你受傷的事……回去別讓那兩個女人看到。她們若是心疼你,又要鬧騰。你這幾天誰的房都不許進,給我老老實實一個人睡。”
楊過聽著這酸溜溜的敲打,咧嘴一笑,連腰上的酸痛都輕了幾分。“蓉兒,你這是吃醋了。”
黃蓉被戳中心事,耳垂紅得滴血,她拉開門閂,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連半個字都沒多留。
楊過靠在椅背上,揉著被擰紅的手指,肚里又是甜又是酸。大婦發話了,這幾天得當和尚。也好,反正他現在這身子骨,氣海里空蕩蕩的,就算想作妖也有心無力,不如趁機好好歇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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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廂房。
四名三代弟子和兩名戒律院執事死死守在門外,手里握著長劍,面容肅穆,連半只蒼蠅都不放進去。
屋子里,尹志平盤腿坐在硬木榻上。他試著運轉真氣,氣海、神闕幾處大穴被張志遠重手法封死,經脈里空空如也,半點內力也提不起來,這讓他生出極大的無力感。
加上胸口那一指的傷勢極重,內腑震蕩,每呼吸一次都會牽動肋骨下方的鈍痛,疼得他額角直冒虛汗。
但他面上一派沉靜,雙目微闔,絕不在看守面前露出半點敗犬的頹喪,腦子里飛快盤算著下一步的退路。
半個時辰前,張志遠親自搜了他的身,那雙粗糙的手連道袍內襯的夾縫都捏過了一遍,什么也沒留下。
隨后戒律院的人又去抄了他的居所,他隔著窗戶看到幾名道士搬走了他書房里的箱子,連床底下的暗格都沒放過。
他并不慌,甚至在肚里冷笑。
真正要命的書信,早在幾天前就燒成了灰。霍都不是蠢人,傳遞消息用的是陰文暗語,寫在普通的道經抄本里頭,外行人看不出端倪。
那些抄本混在藏經閣數千卷經文之中,就算把整個重陽宮翻過來,也找不到半點把柄。
他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王清塵那個軟骨頭,當眾叫了出來,壞了他的全盤大計。這意味著毒藥的事已經遮不住了。
楊過既然當了掌教,以那小畜生睚眥必報的性子,必定會從這條線往下查。只要查到毒藥的配方來源,便能順藤摸瓜牽出霍都。
雖說不能直接定他勾結蒙古的死罪,卻足以讓他百口莫辯,再無翻身之日。
他必須在楊過查清之前,找到脫身的法子,絕不能坐以待斃。
尹志平艱難地挪動身體,忍著胸口的拉扯痛楚,伸手探入懷中,從衣袖暗袋中掏出一個香囊。他手指發僵地剝開香囊,觸到一個透著涼意的小瓷瓶。張志遠搜身時只當這是個普通的香囊,并未細查,倒讓他鉆了空子。
這是霍都親手交給他的。霍都當時把這東西塞給他時,言之鑿鑿:“尹道長,這東西留著救命用。萬一有朝一日被人逼入絕境,把瓶蓋打開,半炷香內,方圓十丈的人全會昏迷。”
他當時嗤之以鼻,連正眼都沒多看,自認堂堂全真首徒,手握大權,怎么可能淪落到那般田地。
如今看來,霍都比他想得遠,早就料到他會有壓不住場子的一天。這巴掌大的瓷瓶,竟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尹志平動作極輕地將瓷瓶貼身藏進中衣內側,再次閉上眼睛。他不能急,越是絕境越要穩住陣腳。門外有重兵守著,自已大穴被封、內力受制,硬闖是死路一條。
只有等傷勢稍微平復,借著夜色掩護,想辦法沖開穴道,再伺機動用這迷藥,才有一線生機。
他正閉目養神,窗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他警覺地睜開眼,將眼皮抬起一條縫,透過窗欞的縫隙往外看。
天色已暗,廊道里點著燈籠,昏黃的光暈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兩個身影從三清殿的方向走來,一前一后,拐進了通往西側偏殿的廊道。
前面那個穿著青色道袍,身形修長,走路的姿勢透著股子散漫——是楊過。
后面那個穿著素雅青衫,手里提著一根碧綠色的長棍,步伐輕盈——是黃蓉。
兩人走得不遠不近,間隔約莫三尺。但尹志平眼尖,注意到楊過在拐彎的時候,右手往后伸了一下,分明是在替身后的人撥開廊柱上垂下來的燈籠穗子。
而黃蓉并沒有側身避開,也沒有出言道謝,而是順著那只手讓開的空隙,極度自然地直接走了過去。
這個細節很小。小到常人根本不會在意,頂多當成晚輩對長輩的恭敬。
但尹志平在全真教混了十幾年,成天跟各色人等打交道,察言觀色是他吃飯的本事。
一個男人替一個女人撥開障礙物的動作,那是身體形成了極度親密的習慣才會做出來的舉動。
那種無需言語的默契,陌生人之間,絕不可能如此自然。
他們去那間偏殿做什么?孤男寡女的,連個隨從都不帶。
尹志平搜腸刮肚地回想今日的種種。黃蓉今日來終南山,名義上是替丐幫觀禮。
她在擂臺上幫楊過說話,處處針對自已,這個好理解,丐幫跟全真教結盟,她不希望掌教落入一個她看不順眼的人手里,要扶持一個聽話的傀儡。
可是,一個丐幫幫主,一個全真教新任掌教,兩人獨處在偏殿里,關著門,這般避人耳目,這……
尹志平沒有繼續往下想。因為他打心底認定這個猜測太過荒唐,荒唐到連他自已都發笑。
黃蓉是郭靖的妻子,是天下聞名的女諸葛,冰清玉潔,名滿江湖。楊過是她晚輩。
這兩人之間,隔著輩分,能有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
但那個撥燈籠穗子的動作,猶如一根細小的刺,死死扎進了他腦子里,怎么也拔不出去。
尹志平重新閉上眼睛,把呼吸放緩。他將這件事牢牢記在肚里,沒有丟掉。
在全真教待了這么多年,爬到首徒的位置,他早就學會了一個道理,任何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在關鍵時刻,都可能變成一把致命的刀。
只要運用得當,身敗名裂的,指不定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