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柳夢溪和蘇沐婉一同站在小院外。
二人都收拾好了行李,準備離開這里。
柳夢溪明顯已經不可能繼續留在這里了,所以自然要盡快離開。
至于蘇沐婉,如今她的傷勢尚未恢復利索。
加上同行的幾個青云宗弟子皆已喪命。
所以縱使她此刻有心繼續爭奪機緣,可奈何孤身一人寡不敵眾。
莫說爭機緣,就連自保都是問題。
因此,她也沒必要繼續留在這里,倒不如和柳夢溪一同離開…。
站在院外,蘇沐婉看了眼一旁正在四處掃視的柳夢溪。
猶豫片刻后,她輕聲道:
“夢溪,那陸平安現在應該不太想見到我們,所以…還是盡快離開吧。”
柳夢溪愣了愣,一抹失落在眼中一閃而過。
隨即搖搖頭,沒說話。
不錯,她確實是在等陸平安。
等著和他告個別。
不管怎么說陸平安都救了她一命,所以在離開前,她想和陸平安正式告個別。
當然,這或許只是她內心這樣說服自已,說服蘇沐婉等一個借口。
真正想法,連她自已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
總之,她不想就這么離開…。
然而她們在這里站了大約一柱香的時間,卻仍是沒有看到陸平安的半點蹤跡。
無奈,柳夢溪也只好收回視線,對著蘇沐婉說道:
“走吧。”
或許正如蘇沐婉所說,陸平安現在壓根就不想見到她。
畢竟少女的死和他后面身陷險境之事,都和自已脫不了關系。
他不想見自已倒也是正常。
但像陸平安所說的那樣想殺了自已,其實她心里還是不太相信的。
沒有任何根據,單純只是直覺而已。
又或者…從她第一眼看見陸平安的那一刻,便覺得這個人并非云嵐口中那般危險的人物。
相反,還有種莫名的親近感。
大概也正是這一點,才讓柳夢溪感覺陸平安不可能殺她…。
回過神來,柳夢溪最后看了眼陸平安離開的方向。
隨即收回視線,和蘇沐婉一同離開了這里…。
只是她們前腳剛走,后腳便見一道瘦小的身影從巷子里火急火燎的跑了出來。
目光定定的望著那兩扇大門。
一扇是關著的,另一扇也是關著的…。
太陽漸落,只留下了大片火燒云,層層疊疊。
火紅的光暈映在那道瘦小的身影上,顯得尤為落寞與孤寂。
片刻后,她挪動腳步,走向那座小院。
伴隨著“吱呀”一聲,門被打開。
她站在門前向里面掃視一眼。
相比于前幾日的熱鬧氣息,此刻院內竟是顯得格外冷清。
好像一直都是如此,又好像…本不該這樣。
只不過前者是既無法接受卻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實。
而后者,則是她心中的種種幻想以及不甘罷了…。
雙腳比人先回過神,也比她更早接受事實。
只停頓一瞬后,便緩緩邁動,走了進去。
她像往常那樣,進入院子后,將門鎖好。
又像往常那樣檢查了一下院內有沒有丟什么東西。
盡管一窮二白,更無任何值錢東西。
但對她而言,這個世界上真正屬于她的并不多,能守住的東西更是少之又少。
正如好幾年都不曾有過的熱鬧氣息。
到頭來不過是她每逢年關時,只能看著別人家孩子所燃放的煙花一般,轉瞬即逝。
之后,便繼續恢復往日的平靜,就像現在這樣。
或許唯一能守住的,也就只有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習慣吧…。
少女收回心緒,走進了屋內。
又是一番四處打量。
最后她將目光定格在了那放置在陰涼處、尚未融化的小糖人上面。
她走了過去,靜靜看了一會后,便將其拿在手中。
這一刻,少女感覺自已握住了全世界,卻又好像只是一個空殼子。
片刻后,她坐在床榻上。
將糖人擋在眼前,對著屋子外面。
不似之前那般晶瑩剔透,更沒了那種溫暖如春的感覺。
連那片火燒云都好似不想搭理她一般,悄悄躲了起來。
就好像…那一抹陽光本就不該屬于她。
又好像她只不過是竹桶里的那些鯉魚。
只有被人打撈上來后,才能享受到那么一瞬被陽光照射的溫暖…。
少女深吸口氣,嘴角使勁扯出一絲笑意。
懸起的雙腳也小幅度蕩起。
隨即她將手中的糖人的一角含在嘴里,小口吸吮一下。
她微微蹙了蹙眉,蕩動的雙腳也緩緩停下。
這一刻,少女感覺糖人好像也沒那么甜了。
不僅如此,她甚至還感覺有些貴。
貴到這么大的一顆糖人,卻也只能讓她享受到一小口的甘甜…。
“他娘的,別讓老子知道是誰偷了那小丫頭的尸體,否則老子非把他皮扒下來?!?/p>
“咦?門咋還鎖上了?難道那兩個娘們還沒走?”
少女愣神之際,外面忽然響起兩道聲音,都是出自一人。
而在聲音響起的一瞬間,少女那雙眸子便不自覺亮了亮。
隨即飛奔出去,迅速將門打開。
映入眼簾的便是準備跳墻進來的李秋風和正在阻攔的程路,以及…平靜站在原地的陸平安和他身旁的老?!?/p>
這一刻,四人一牛皆是一愣。
隨后便見李秋風嚇得從墻上跳了下來,指著少女支支吾吾道:
“小丫頭,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不光是他,就連一旁的程路也不自覺皺緊了眉頭,一臉警惕的盯著少女。
不是別人,正是本該死去的陳靈韻。
然而此刻的她卻并未理會李秋風和程路二人,只定定的看著陸平安。
手里還握著那個小糖人。
盡管天色已經漸暗,卻仍是能看到她那雙明亮的眼眸中含著晶瑩剔透。
下一刻,她顫聲喊道:“陸…陸大哥?!?/p>
“是我。”陸平安笑了笑,好似沒有絲毫意外。
緊接著便見少女飛奔上前,撲在了陸平安懷里。
手上的小糖人仍舊死死抓住,只不過抱著陸平安的小手更緊就是了…。
不知為何,此刻的少女竟是感覺自已抱住了全世界。
又好像…先前只是小糖人在和她開了個玩笑罷了,其實還是很甜的…。
…
夜已深,小院內。
孤寂去,熱鬧來。
五人一牛圍坐在篝火旁。
一如第一次見面那般,上面整整齊齊擺放著少女剛剛和陸平安一起去小溪里抓的鯉魚。
經過火炭的炙烤,飄出陣陣香氣。
老牛倒是一點也不害怕,和陸平安一起將少女夾在中間。
牛頭時不時在少女身上蹭蹭,像是在撒嬌,又好像是在確認少女是否真的還活著。
而歷經生死的少女也一改往日的性格。
每當老牛將頭湊過來時,她都會伸手撫摸,笑的很開心,也感覺有些不太真實。
不過…就當是夢吧,只希望這個夢能做的長久一些…。
反觀李秋風則是總忍不住偷偷打量少女,眼中有疑惑。
但像他這種性格直爽之人,當然不可能將想說的話憋在心里。
于是猶豫一瞬后,他試探問道:
“我說小丫頭,你…到底是人是鬼?”
少女嫻熟的將烤魚翻了個面。
火光中,她的臉上透著一絲無奈,說道:
“李大哥,這已經是你第二十三次問起這個話題了。”
“我確實還活著,到底還要我說多少遍你才肯相信啊?”
一旁,陸平安也跟著點頭,“她確實還活著?!?/p>
這點,從陸平安剛剛靠近小院的那一刻就已經察覺到了。
少女身上確實有著生人的氣息,并非凡人間那種借尸還魂的說法,而是是真真正正、有血有肉的一個人。
只不過…究竟為何會這樣,陸平安也有些想不通。
但李秋風可不會管那么多,緊接著又問道:
“不對啊,你不是已經死了嗎?為啥又突然活了過來?”
此話一出口,程路和老牛皆是白了李秋風一眼。
當然,陸平安也在內,只不過他看誰都是白眼。
他們的眼神和表情好像在告訴李秋風:不會說話就少說兩句。
李秋風自然也意識到了自已說的話有些不太對勁,于是尷尬一笑,解釋道:
“小丫頭,你別誤會啊,我只是單純的好奇而已。”
“沒事?!鄙倥畵u搖頭,并未生氣。
只不過…看她的樣子,似乎也在考慮要如何跟李秋風解釋,又好像也有些好奇。
頓了頓,她撓頭說道:
“其實…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只是感覺睡一覺之后就醒了,醒了之后就躺在小溪上游的青石階上?!?/p>
“再然后…我就自已回來了。”
“這…。”李秋風和程路對視一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訝。
反觀陸平安則是一臉平靜,好似并不意外。
他當然相信少女沒有說謊。
畢竟犁刀村內有大能坐鎮,能將救下少女還不是什么難事…。
李秋風似乎還想再問些什么,卻被陸平安打斷道:
“好了,能活下來就是好事,至于如何活下來的,不重要了。”
“再者,這里是犁刀村,有些事情,知道個大概就好,莫要追根問底?!?/p>
見陸平安都這樣說了,李秋風自然也明白什么意思,于是放棄了追問。
院內再次歸于平靜,只有即將烤熟的鯉魚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
片刻后,眾人吃飽喝足。
而李秋風也仿佛想到了什么,對著陸平安和程路說道:
“對了哥幾個,既然機緣已經拿到手,那我們是不是也該離開了?”
程路點了點頭,附和道:
“確實,機緣之爭差不多已經結束,繼續留在這里也沒多大意義了,倒不如…明日就動身離開吧?”
“我看行。”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商議著。
倒也不像是在商議,而是拍板做了決定。
反觀正在收拾殘局的少女聽后,身體卻是微微一僵。
隨后便不動聲色的繼續著手上的動作。
雖說此時背對著眾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這一細節卻是被陸平安敏銳的察覺到。
頓了頓,他面向李秋風兩人還有老牛,說道:
“你們先走吧,我還有些事情沒處理完?!?/p>
老牛倒是沒什么,似乎知道陸平安要做什么,所以罕見的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倒是李秋風和程路二人則是微微一愣,李秋風下意識問道:
“啥事?”
陸平安搖頭:“別問了,總之聽我的就行了?!?/p>
見陸平安這樣說,李秋風也不好再多問,只能悻悻點頭…。
這時,陸平安也重新面向少女的背影。
仍是看不清她臉上的情緒,但卻明顯感受到了少女的動作更加輕快。
只是…相比于之前,卻又并無太大波動…。
其實倒也沒什么事情,只不過是陸平安想最后再陪少女幾天罷了。
畢竟常年身處黑暗的人,又怎會看不出少女心里有多渴望那一絲光明。
而那一抹光明,顯然就是他陸平安。
可到底是堅強之人,所以少女始終隱忍于心。
就像她現在這樣,明明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卻又能從她手上的動作感受到心底的那一絲竊喜。
不過…她們彼此都明白,陸平安終究是要離開的。
早晚罷了。
或許對于陸平安來說,這可能是他唯一能彌補對少女的虧欠。
亦是他唯一能為少女做的一件事。
可對于少女來說,這無疑是寒窗臘日中的最后一縷陽光。
雖暖,卻終會消散。
而這倒也并非是件好事。
因為當她依賴陽光的那一刻,陽光便成了她永久的救贖。
一旦哪天陽光突然消失,等待她的就只有貪戀與痛苦。
少女應該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才并無太大情緒波動。
其實有些東西,真正擁有和擁有過還不一樣…。
但不管怎么說,起碼此刻的少女是快樂的,這就夠了。
當然,如果陸平安能永遠陪著她,或許她會更快樂。
只不過…終究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