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府里的廚子也學會了這些點心,但娘親還是堅持自已做給她吃。
她說:“外面的人做的,我不放心。萬一有人手腳不干凈,往里面下點什么東西怎么辦?”
那個時候,王府腹背受敵,爹爹不在京中,娘親一個人撐著偌大的家,時時刻刻都緊繃著神經。
她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他們這些孩子。
沈凰還想起來,自已三歲那年,看了一場武將的演武,回來就吵著要耍花槍。
有人說。
“胡鬧!女孩子家家的,耍什么槍!成何體統!有礙觀瞻!太不賢淑了!”
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在胡鬧。
只有娘親。
只有娘親蹲下來,認真的看著她的眼睛,問她:“凰兒,你真的想學嗎?”
她用力的點頭。
娘親笑了。
她說:“好。那咱們就學。”
她頂住了所有人的壓力,甚至頂住了祖母趙淑嫻的勸說,找了最好的工匠,用最堅硬的木頭,給她定做了一桿小小的花槍。
那槍頭,被磨得圓鈍圓鈍的,槍身也打磨得光滑無比。
娘親說:“這樣,就算不小心磕到自已,也不會受傷。”
她拿著那桿比自已還高的木槍,在院子里揮舞,虎虎生風。
娘親就坐在廊下,手里做著針線活,含笑看著她。
陽光落在娘親的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那一刻,娘親就像是下凡的菩薩。
是她的,活菩薩。
她想讀書,就去上書房。
她不想讀書了,覺得那些之乎者也煩人,還覺得葉太傅煩人,娘親就讓她在家歇兩天。
皇祖母曾憂心忡忡的勸說娘親:“圓圓,女孩子不讀書,會被人笑話失禮的。將來長大了,會被夫家看不起。”
娘親當時是怎么說的?
哦,她想起來了。
娘親端著一杯茶,慢悠悠的吹著熱氣,然后抬起頭,眼神里帶著溫柔。
“母妃,那說的是一般的女孩子。”
“我的凰兒,是天潢貴胄,是堂堂的郡主。如果這個身份,還不能讓她選擇自已想做的事情,那也太可悲了。”
“再說了,讀書對她也沒什么大用。她若真想習武,以后就讓她習武,誰規定女孩子不能當將軍了?”
當時,所有人都震驚了。
一個女孩子,當女將軍?簡直是天方夜譚。
可只有沈凰自已知道,娘親說中了她心里最大的秘密。
她想說。
娘,我上輩子,就是女將軍啊!
我帶著前世的記憶而來,我全家一百二十五口,為國殉難,滿門忠烈。
是我,在所有男丁都戰死沙場之后,被迫卸下紅妝,披上冰冷的鎧甲。
是我,在尸山血海里殺出一條血路,守住了那座孤城。
她沈凰死于疆場,生來熱血難涼。
誰說女子不如男?
我為何不能再出去,闖出一番女子的天地?
我為何,不能再當一次女將軍?
這些話,她從未對人說過。
可娘親,卻好像什么都懂。
那天,娘親遣散了所有人,抱著她,輕輕的嘆了口氣。
“娘這一輩子,都被困在這四方宅院里了,出不去了。”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沈凰從未聽過的落寞。
“我本想著當年去開一家自已的繡坊,把我這身手藝傳下去。可如今......怕是也不成了。”
“凰兒,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要像娘一樣。”
從那以后,再也沒有人逼著沈凰做她不喜歡的事情。
天冷了,有娘親手做的新棉衣,又暖和又貼身。
天熱了,有娘親在井里鎮了一下午的綠豆湯,清甜解暑。
感冒發燒,咳得撕心裂肺,是娘親一口一口的喂藥,再塞一顆甜甜的蜜餞到她嘴里,把所有的苦都蓋過去。
危險的時候,有娘護著自已。
她記得,在上書房,被東宮那三個死崽子陷害,太傅要打她手心,打了足足二十下。
是娘親,帶著一群氣勢洶洶的婆子,直接沖進了上書房。
她一把奪過太傅手里的戒尺,扔在地上,將自已緊緊護在身后。
“我的女兒,我自已都舍不得動一根手指頭,誰給你的膽子打她!”
娘親那時候的樣子,像一頭發怒的母獅,誰都不能靠近。
無論什么時候,無論她做了什么,是對是錯。
娘親,都堅定不移的站在她這邊,毫無保留的相信她,保護她。
是娘親,把她這個從尸山血海里爬回來的孤魂,重新捧回了天上。
讓她變回了一個可以撒嬌,可以任性,可以被寵愛的小女孩。
這么好的娘。
這么好的娘......
就這么死在了自已的面前。
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
連讓她再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
“不......”
沈凰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的顫抖。
她眼前的黑白色,開始旋轉,扭曲,最后變成了一片徹底的漆黑。
什么都看不見了。
耳朵里也什么都聽不見了。
她感覺不到風,感覺不到身邊人的哭喊和慌亂。
只覺得喉嚨里,涌上了一股腥甜的味道。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她口中噴出。
小小的身體晃了晃,再也支撐不住。
在眾人驚恐的尖叫聲中,她直挺挺的向后倒了下去,徹底失去了知覺。
從此,她沒有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