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圍觀的百姓也指指點點。
“看著挺體面的,怎么連個紅薯錢都賴?”
“現在的騙子啊,包裝得太好了?!?/p>
“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p>
景明帝聽著這些議論,老臉漲得通紅。
他堂堂大周天子,九五之尊,居然在自已的皇城根下,被一群刁民圍著罵是騙子?
這要是傳出去,他還怎么統御萬民?這比陸朝在御書房吐血還要丟人??!
“讓開讓開!都圍著干什么?踩死螞蟻不用償命??!”
就在景明帝即將因為兩文錢而顏面掃地的時候,一個奶兇奶兇的聲音從人群下方傳了過來。
眾人低頭一看。
只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團子,正費勁地擠開大腿森林,鉆了進來。
陸茸擠得頭上發髻都歪了。
她護著手里的糖葫蘆,終于站到了風暴中心。
她先是看了看那個兇神惡煞的攤主,又看了看那個窘迫得恨不得鉆地縫的老頭。
陸茸的眼睛亮了。
這個老頭……有點意思。
雖然年紀大了點,腦子好像也不太好使——出門竟然不帶錢——但他身上那股子雖然我很窮但我很拽的氣質,簡直跟自家那個敗家大哥一模一樣!
這不就是傳說中的——孤寡老頭嗎?
這種人,家里肯定沒兒沒女,也沒人管,正好適合收來當小弟!
陸茸把最后一口糖葫蘆咬下來,隨手把簽子一扔。
她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到兩人中間,伸出油乎乎的小手,一把拍掉了攤主拽著景明帝的手。
“啪!”
清脆響亮。
攤主愣住了:“哪來的野孩子?”
景明帝也愣住了,低頭看著這個還沒自已大腿高的小娃娃。
陸茸根本沒理會攤主。
她轉過身,背著手,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景明帝。
“老頭?!?/p>
陸茸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你說你,一大把年紀了,怎么混得這么慘?”
“連兩文錢都掏不出來,還敢出來吃霸王餐?你是嫌自已命太長,還是覺得這京城的大牢伙食好?”
景明帝啞口無言。
這孩子說話怎么這么難聽?
但他竟然無法反駁。
“行了?!?/p>
陸茸搖了搖頭,似乎是在感嘆世態炎涼。
她從懷里那個鼓鼓囊囊的小包袱里,摸索了一陣。
然后。
在眾目睽睽之下。
“啪!”
一顆金燦燦、圓滾滾、足有花生米大小的金豆子,被她重重地拍在了那個臟兮兮的紅薯攤上。
金光閃閃。
刺瞎人眼。
全場瞬間死寂。
攤主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景明帝的下巴差點掉地上。
圍觀群眾倒吸一口涼氣。
金子!
那是真金!
這一顆金豆子,別說買一個紅薯,就是把這整個攤子連同攤主一起買下來都夠了!
“這……”攤主手都在抖,“這是?”
“他的賬,本王平了!”
陸茸雙手叉腰,豪氣干云地大喊一聲,那氣勢仿佛是在聚義廳里發號施令。
“不用找了!”
陸茸指了指攤子上剩下的所有紅薯:“剩下的錢,給這老頭把這些紅薯都包起來!讓他吃!吃個夠!吃到吐為止!”
景明帝滿臉錯愕。
朕……被接濟了?
還是被一個看起來只有三歲半、滿嘴糖渣的奶娃娃給接濟了?
而且是用一顆金豆子買了一堆烤紅薯?
這種荒謬又奢侈的感覺,竟然讓景明帝那顆沉寂已久的心,久違地跳動了一下。
這孩子……有點東西啊!
“還愣著干什么?”
陸茸見攤主還在發呆,不耐煩地催促道:“裝起來??!難道還要本王親自動手?”
“哎!哎!這就裝!這就裝!”
攤主反應過來,欣喜若狂。發財了!今天遇到財神爺了!
他手腳麻利地找來一個大麻袋,把攤子上所有的熱乎紅薯都裝了進去,恭恭敬敬地遞了過來。
“小祖宗,您拿好!”
陸茸看了一眼那個比她人還大的麻袋,皺了皺眉。
她轉過頭,看向還在發呆的景明帝。
“老頭,還愣著干嘛?”
陸茸理所當然地指揮道:“扛上??!這是你的口糧!本王請客,你不出力誰出力?”
景明帝指了指自已的鼻子:“我……扛?”
朕這輩子扛過最重的東西就是玉璽。
你讓朕扛一麻袋紅薯?
“廢話!”
陸茸翻了個白眼,走過去,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親,一把拉住景明帝那只保養得極好的手。
那只手雖然有些涼,但并沒有讓陸茸感覺到危險。
相反,她覺得這個老頭的手有點抖,肯定是剛才被嚇壞了。
真是個可憐的孤寡老人。
“走吧?!?/p>
陸茸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大當家特有的護短:“別在這丟人現眼了。跟著本王走,以后出門記得報本王的名字?!?/p>
“在京城這一畝三分地上,本王護著你!”
景明帝看著被那只溫暖的小臟手牽著的手掌。
又看了看那個努力想要把他從人群中“救”出去的小小背影。
一種前所未有的新奇感,涌上心頭。
自從坐上那個孤家寡人的位置,已經多少年沒人敢這么跟他說話了?
沒人敢罵他,沒人敢嫌棄他,更沒人敢……拉著他的手說要“護著他”。
有趣。
太有趣了。
景明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彎下腰,在這個奶娃娃的逼視下,竟然真的伸出手,一把拎起了那個沉甸甸的麻袋,抗在了肩上。
堂堂大周天子,此刻就像個剛進城的苦力。
但他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好嘞,小……大王?!?/p>
景明帝跟在陸茸身后,走出了人群:“那老頭子我就跟你走了。你可得說話算話,管飯啊?!?/p>
“放心!”
陸茸頭也不回,揮了揮手里的空竹簽:“本王有一口肉吃,就少不了你一口湯喝!”
夕陽西下。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穿過熙熙攘攘的東市。
前面走著的,是背著小木刀、立志要重振反派家風的土匪崽崽。
后面跟著的,是扛著紅薯袋、掌控天下生殺大權的一國之君。
這畫面,怎么看怎么顛。
怎么看怎么……和諧。
而在不遠處的屋檐上,好不容易找過來的大太監王瑾,看著自家主子那副灰頭土臉卻樂在其中的樣子,嚇得兩眼一翻,直接從房頂上滾了下來。
完了。
天塌了。
皇上被人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