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集市,熙熙攘攘,叫賣聲此起彼伏。
在這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地方,出現(xiàn)了一處極為詭異、如同陰兵過境般的攤位。
攤位前,豎著一桿破破爛爛的大旗,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大字——核桃大賣。
但這四個字寫得實在太有殺氣,那紅彤彤的顏料順著筆畫往下流,遠(yuǎn)遠(yuǎn)看去,倒像是“生人勿近”。
大當(dāng)家赤裸著上半身,露出胸口那一撮濃密的黑毛,手里提著一把用來砍瓜切菜的鬼頭大刀,像尊兇神惡煞的門神一樣杵在攤位前。
每當(dāng)有路人經(jīng)過,大當(dāng)家就會按照陸茸的指示,十分“熱情”地往前跨一步,把那把大刀往肉案上一拍。
“砰!”
一聲巨響,案板上的灰塵都要震三震。
然后,大當(dāng)家會瞪著那雙銅鈴般的大眼,氣沉丹田,發(fā)出一聲雷霆暴喝:
“站住!買不買?!”
“啊——!!救命啊!土匪殺人啦!”
路過的老太太嚇得菜籃子都扔了,捂著心口當(dāng)場就要背過氣去。路過的書生更是嚇得兩股戰(zhàn)戰(zhàn),連滾帶爬地鉆進(jìn)了旁邊的臭水溝。
短短半個時辰,這攤位方圓五丈之內(nèi),連條野狗都不敢靠近,形成了一片絕望的無人之地。
坐在攤位后面、正騎在阿呆背上的陸茸,看著這慘淡的生意,氣得腮幫子鼓鼓的。
“笨蛋!大笨蛋!”
陸茸拿起手里的小木刀,在大當(dāng)家的腦殼上狠狠敲了一下。
“本大王讓你熱情一點!熱情懂不懂?要笑!要像春風(fēng)一樣溫暖!你那是笑嗎?你那是想吃人!”
大當(dāng)家捂著腦袋,委屈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大王,俺笑了啊。俺剛才那是發(fā)自肺腑的微笑。”
“你那叫獰笑!”
陸茸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決定親自出馬。
她跳下驢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虎皮小襖,擠出一個自認(rèn)為笑臉迎人、實則充滿市儈氣息的笑容,攔住了一個路過的農(nóng)夫。
“這位大伯,請留步。”
陸茸伸出小手,從麻袋里抓出一把灰撲撲、還沾著泥土的野核桃。
“看看這個!這可是好東西!這是……這是……”
陸茸語塞了,她突然想起來自己根本不知道這玩意兒叫啥,只能硬著頭皮胡謅。
“這是黑風(fēng)山特產(chǎn)!大鐵蛋!不僅能吃,還能防身!兩文錢一斤!便宜賣了!”
那農(nóng)夫停下腳步,瞇著眼睛看了一眼陸茸手里那堆跟石頭蛋子沒什么區(qū)別的東西,又看了一眼旁邊還在“獰笑”的大當(dāng)家。
農(nóng)夫咽了口唾沫,顫顫巍巍地從懷里掏出兩個銅板,放在桌上。
“大王……錢給您,這石頭我就不要了,您留著砸人玩吧。”
說完,農(nóng)夫撒丫子就跑,仿佛身后有惡鬼索命。
“石頭?!”
陸茸看著那兩個銅板,又看了看手里的核桃,幼小的心靈受到了巨大的侮辱。
“這是核桃!是肉!不是石頭!”
陸茸不信邪,又?jǐn)r住了一個看起來稍微識貨點的貨郎。
“你看看!這可是春妮……不,這可是高手用神功劈開的!里面有肉的!”
陸茸費勁巴拉地掰開一個核桃,露出里面干癟且發(fā)黑的果肉——野核桃賣相確實差。
貨郎瞥了一眼,發(fā)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小娃娃,你這就想騙錢啊?這野核桃皮厚肉少,澀嘴得很。在我們村,這都是拿去喂豬的,豬都嫌硬不愛吃。”
“喂……喂豬?!”
這兩個字如同晴天霹靂,把陸茸劈得外焦里嫩。
她堂堂黑風(fēng)山大王!
動用了全寨之力!
讓大公主劈柴練功,讓二公主刷鍋洗碗,辛辛苦苦弄出來的寶貝!
竟然被說是豬食?!
“豈有此理!欺人太甚!”
陸茸氣得當(dāng)場就把那麻袋口子一扎,把那把破旗子一折。
“不賣了!這群有眼無珠的凡人!阿呆!咱們走!回去找大娘告狀去!”
……
日落西山。
黑風(fēng)山聚義廳內(nèi),氣氛比那一鍋煮糊了的野菜湯還要沉重。
“啪!”
陸茸氣鼓鼓地將背上的破麻袋往桌上一摔,震起一片灰塵。
“氣煞本大王也!”
陸茸一屁股坐在虎皮交椅上,抓起桌上的茶壺灌了一大口涼水,抹了一把嘴,眼里滿是委屈和憤怒。
“大娘!那些山下的人簡直是有眼無珠!本大王嗓子都喊啞了,他們竟然說這是喂豬的!”
蹲在門口的大當(dāng)家也委屈巴巴地縮著脖子,手里還拿著那把沒開張的鬼頭刀。
“是啊大娘。俺都按照您教的,熱情地去問他們,結(jié)果他們把菜籃子扔了就跑,還喊救命。這生意沒法做啊。”
甄大娘正坐在馬扎上,手里拿著一塊破布頭比劃著什么。
聽到這話,她緩緩抬起頭,那眼神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這群土匪。
“蠢貨。”
甄大娘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殺傷力極大。
“你們那是做生意嗎?你們那是明搶!誰家買個核桃還要被十幾把砍刀圍著?沒嚇尿褲子已經(jīng)是人家膽色過人了。”
陸茸不服氣地鼓著腮幫子:“那也是他們不識貨!這可是春妮用‘神斧’劈出來的!這么好的核桃,賣兩文錢一斤他們還嫌貴!說是豬都不吃!”
“兩文錢一斤?”
甄大娘放下手里的針線,發(fā)出一聲嗤笑,那笑聲中充滿了對這群鄉(xiāng)巴佬的嘲諷。
“大王,您這是在把黃金當(dāng)爛銅賣啊。”
甄大娘站起身,撣了撣圍裙上的灰塵,邁步走到那袋核桃前。
她伸出兩根手指,嫌棄地捏起一顆灰撲撲、還沾著泥巴的核桃,眼神變得深邃而高深。
“記住老身的一句話。”
“這世上,凡是能賣出天價的東西,賣的從來都不是東西本身。”
陸茸眨巴著大眼睛,一臉懵懂:“那賣啥?賣那個裝核桃的麻袋嗎?”
“錯!”
甄大娘伸出一根手指,在陸茸面前晃了晃,語氣變得神神叨叨,仿佛正在傳授什么不傳之秘。
“賣的是臉面!是尊貴!是故事!是那種……讓人覺得買了就能光宗耀祖的虛榮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