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阿呆嘚嘚的蹄聲遠(yuǎn)去,甲板上只剩下了甄大娘和那跪地不起的江龍。
春妮此時正掛在桅桿上假裝掏鳥窩,實則嚇得連頭都不敢回。
甄大娘慢條斯理地走上前,用刀背挑起江龍懷里那本破舊的冊子。
只見那冊子的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江統(tǒng)領(lǐng)。
甄大娘眉頭微挑,鳳眼微垂,語氣中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江德柱是你什么人?”
江龍聽見自家親爹的大名,哭得眼淚鼻涕橫流,額頭重重磕在木板上。
“回……回您的話!江德柱正是家父!”
“他老人家臨終前畫了您的神像,日夜供奉,說是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您,丟了您的心頭肉……”
“哼,江德柱那個老糊涂?!?/p>
甄大娘隨手翻開那冊子,只看了一眼,原本沉穩(wěn)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她柳眉橫豎,指著上面的一行字,厲聲喝道。
“荒謬!這一句,‘爾等皆是豬’,是誰記的?”
“老身當(dāng)年明明說的是‘爾等皆是酒囊飯袋,生于天地間徒增碳?xì)狻 ?/p>
“這種連韻腳都不對的粗鄙之言,怎敢記在名下?”
江龍懵了,他瞪大眼,腦子里瘋狂回想,好像他爹確實說過什么“袋子”,但他覺得“豬”更好記,便自作主張改了。
“還有這一句!”甄大娘氣得手里的菜刀都在抖。
“‘喜食雞屁股’?那是為了教導(dǎo)廚役如何剔除邪毒!”
“到了你這兒,竟成了老身的癖好?”
“還有這句‘不喜洗腳’……那是老身覺得那天的水溫差了半分,壞了老身的靈根感應(yīng)!”
江龍聽著這一聲聲極其講究、極其刻薄、卻又極其富有哲理的糾錯,只覺得靈魂深處被洗滌了一遍。
沒錯!這罵人的節(jié)奏!這天下,除了那位在紫禁城里把滿朝文武罵得懷疑人生的主兒,誰能對這些陳年爛賬記得如此清晰?
“真的是您啊……”江龍嗚咽著,聲音壓得極低,“家父臨終前說,若能再聽您罵一句,他老人家在地底下也能笑出聲來。小人江龍,今日終于見到真佛了!”
甄大娘收起剔骨刀,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記住了,老身現(xiàn)在只是黑風(fēng)山的大娘?!?/p>
“你若是敢在那個奶娃面前露了半點口風(fēng),老身就把你切成幾百塊,跟那雞屁股一起鹵了?!?/p>
江龍嚇得縮了縮脖子,連連叩首。
“小人明白!小人絕不敢壞了您的興致!”
“從今往后,清水寨就是黑風(fēng)山的洗腳盆!大王要打誰,小人沖在第一個!”
這時,陸茸歡快的聲音從后艙傳來。
“大娘!蛋好啦!您訓(xùn)完那只土豆了嗎?”
甄大娘瞬間收斂了那股通天的霸氣,變回了那個面無表情、擇菜洗碗的農(nóng)家老婦。
她轉(zhuǎn)頭看向正跑過來的陸茸,淡淡地應(yīng)了一聲。
“訓(xùn)完了。他爹以前是我遠(yuǎn)房表親,見了老身覺得親切,這就準(zhǔn)備把金子還了,再帶人入伙呢?!?/p>
陸茸跳到江龍面前,老氣橫秋地拍了拍他的大腦袋。
“江爬蟲,原來你是自已人??!”
“早說嘛,害得本王費了這么多鐵釘造船?!?/p>
“快,把金元寶都搬上來,本王重重有賞!”
江龍看著這三歲半的奶娃,又偷偷瞄了一眼后面那個正慢條斯理擦刀的老太太,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黑風(fēng)山,當(dāng)真是這世間最恐怖、最顛、也是最有前途的土匪窩了。
……
數(shù)天前。
深夜,大周皇宮,蘭林殿。
龍涎香的煙氣在空蕩蕩的大殿里慢悠悠地晃蕩,景明帝此刻正毫無形象地歪在軟榻上。
他手里捧著一碟子御膳房剛呈上來的五香酥餅,盯著屏風(fēng)上陸茸留下的那團(tuán)墨跡,看一回,笑一回。
那上面畫著一個騎驢的小團(tuán)子,旁邊橫著一行歪歪扭扭、霸氣側(cè)漏的大字:
“世界那么大,本王想去搶搶”
“嘿,這小祖宗,回個鎮(zhèn)國公府還寫什么‘去搶搶’,真是三句不離本行。”
景明帝美滋滋地啃了一口酥餅,心里盤算著,這會兒陸茸肯定正在鎮(zhèn)國公府里,揪著陸朝那個老狐貍的胡子要買路財呢。
自從有了陸茸這根“定海神針”,景明帝覺得這京城的天都藍(lán)了。
以往他看鎮(zhèn)國公府,總覺得那是處心積慮要架空他的“亂臣賊子”。
可現(xiàn)在再看,那簡直是全大周最令人同情的“苦主”。
陸朝忙著分析“女兒為什么不肯吃飯”,柳月忙著管理女兒的“綠林情報網(wǎng)”,這幫人哪還有閑工夫折騰他這個皇帝?
這是大周皇室與鎮(zhèn)國公府百年來最難得的“相安無事”之時。
“陛下!陛下!天塌了!”
大內(nèi)總管李德全連滾帶爬地撞開殿門,額頭重重磕在金磚地上,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悶響,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
“清風(fēng)嶺急報,接應(yīng)太后法駕的御林軍……全數(shù)覆滅!現(xiàn)場一片狼藉,尸骨無存,唯獨不見太后圣蹤!”
“你說什么?!”
景明帝猛地回過身,臉上的笑意瞬間凍結(jié),隨之而來的是一股鋪天蓋地的帝王寒意。
他幾步?jīng)_上前,死死揪住李德全的領(lǐng)口,雙目赤紅如血。
“太后離京禮佛,沿途皆有禁軍精銳護(hù)送,怎會憑空消失?”
“回……回陛下,據(jù)現(xiàn)場探查,似是遭遇了極陰毒的南疆蠱術(shù)伏擊。”
“那方圓數(shù)里草木盡枯,死狀凄慘,唯獨不見太后娘娘的影蹤。對方行事詭譎,竟是連半點求救的響箭都未曾發(fā)出!”
景明帝只覺一陣天旋地轉(zhuǎn),耳根子嗡嗡作響。
太后失蹤,這不僅是皇室的奇恥大辱,更是動搖國本的驚天禍?zhǔn)拢?/p>
“傳陸驍!即刻讓他滾進(jìn)宮來!”
景明帝幾乎是咆哮著喊道,聲音震得殿內(nèi)燭火亂顫。
“別管他在做什么,哪怕是在校場上光著膀子搓澡,也得給朕立刻滾過來!”
半個時辰后。
陸驍甲胄未卸,帶著一身凜冽的殺氣踏入殿中。
他剛從軍營奔襲而來,原以為是自家那個令人頭疼的小妹在宮里又闖了什么禍,卻見景明帝一臉頹敗地跌坐在龍椅上,神色猙獰可怖。
“陸驍,圣母皇太后,在回京路上丟了?!?/p>
景明帝的聲音顫抖,帶著一種近乎瘋魔的冷靜。
“在清風(fēng)嶺,被人截了道?!?/p>
“朕只要你帶上最精銳的鐵騎,給朕把這大周的土地翻過來,掘地三尺,也要把太后平安帶回來!”
陸驍長眉猛地一挑,抱拳的手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他深知此事的嚴(yán)重性,太后失蹤,意味著邊境不穩(wěn),朝堂將亂。
“末將領(lǐng)旨!定不負(fù)圣望!”
“慢著!”
景明帝霍然起身,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太后失蹤乃天崩之事,讓你爹親自坐鎮(zhèn)京郊大營,若有任何南疆鼠輩敢趁機作亂,殺無赦!”
“你就給朕死命地往清風(fēng)嶺搜,哪怕前面是閻王殿,也得給朕平了!”
陸驍重重點頭,轉(zhuǎn)身大步流星離去,披風(fēng)甩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他此時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敢動太后,那南疆毒王怕是活膩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