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后。
黑風山后廚,原本只有三口大黑鍋的露天灶臺。
此刻,四位代表著大周烹飪最高水平的御廚,正穿著那身還沒來得及換下的官服,圍著那口巨大的、足以燉下一頭牛的行軍鍋,一臉的茫然無措。
“師父,這怎么弄啊?”
小徒弟看著旁邊堆積如山的紅薯藤、爛菜葉、還有那幾大桶剛運上來的泔水——其實是發酵過的豆渣,都要哭了。
“咱們帶來的那些八角、桂皮、香葉真的要往這里面放嗎?”
劉一勺看著那十車珍貴的香料,心在滴血。
那可是貢品啊!是用來燉熊掌、煨鮑魚的啊!
“放!”
胖丫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里拿著一根黃瓜當督工,一邊啃一邊指揮。
“都給我放進去!大娘說了,咱們的豬是貴族豬,吃的必須是宮廷秘制五香紅薯宴!”
“那個胖子!動作快點!”
胖丫指著劉一勺。
“別用那個小勺子了!那是繡花呢?”
“陸驍!給他把鐵鍬拿來!”
“好嘞!”
陸驍屁顛屁顛地跑過來,遞給劉一勺一把長柄大鐵鍬,那是他平時用來鏟豬糞的,當然這把是新的。
“劉大廚,請吧!”
陸驍一臉幸災樂禍。
“這鍋大,得用這個翻炒才帶勁!”
劉一勺握著那把沉甸甸的鐵鍬,看著那口還在冒泡的大鍋,感覺自已幾十年的廚藝尊嚴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我是廚神,我是廚神。”
他喃喃自語,試圖催眠自已。
“這不叫豬食,這叫九轉紅薯藤!這叫珍珠翡翠白玉泔!”
“哈!”
劉一勺大喝一聲,運起內力——顛勺的內力,揮舞著大鐵鍬,開始了他在黑風山的第一場烹飪。
咣當!咣當!
鐵鍬撞擊鐵鍋的聲音,響徹山谷。
隨著香料的加入,一股奇異的、混合了高端香料與低端食材的霸道香味,順著風飄到了豬圈。
哼哧!
那一百頭剛干完活、正在休息的野豬,聞到這股味道,瞬間瘋了。
“無敵大將軍”帶頭撞開了豬圈門,領著一百個小弟,浩浩蕩蕩地沖向了后廚。
嗷!
它們圍在灶臺邊,對著劉一勺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那眼神,比看見親爹還親。
劉一勺嚇得手一抖,差點掉進鍋里。
但下一秒,他看到那群豬眼中對自已廚藝的認可與崇拜。
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竟然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在宮里,皇上吃飯只吃三口,從來不給好臉色。
而在這里……
“吃!都給老子吃!”
劉一勺揮舞著鐵鍬,滿頭大汗,臉上卻露出了一抹狂熱的笑容。
“誰說豬不懂美食?”
“老子今天就要讓這群豬知道,什么叫大周御膳的天威難測!”
這一晚。
黑風山的野豬們吃上了它們豬生中最豪華的一頓晚餐。
而大周的御廚們,也在這一晚,徹底完成了從藝術家到飼養員的華麗轉身。
只不過,他們不知道的是。
這種香料喂豬的操作,將在不久的將來,為黑風山帶來另一項震動天下的生意經。
……
次日清晨。
黑風山的霧氣還未散去,原本應當是鳥語花香的時辰,今日卻被一股極其霸道、極其詭異、且極其令人神魂顛倒的氣息所籠罩。
那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更不是山野間的草木清香。
那是一股醇厚得化不開的八角味,混合著桂皮的辛辣、丁香的濃郁、小茴香的清甜,以及那陳年老鹵湯燉煮了七七四十九個時辰后,才能熬出來的那種直擊靈魂深處的肉香。
吸溜!
聚義廳外,正在打瞌睡的大當家猛地吸了一口涼氣,哈喇子瞬間就在下巴上掛成了瀑布。
“好香!好香啊!”
大當家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一臉的陶醉與夢幻。
“這是哪路神仙顯靈了?還是御膳房把鍋搬到咱們門口了?”
“這味兒,這分明是紅燒蹄髈、醬肘子、還有粉蒸肉的混合體啊!而且還是絕頂的!”
不僅僅是大當家。
整個黑風山都沸騰了。
三千鐵甲軍從睡夢中被餓醒,一個個捂著咕咕叫的肚子,雙眼冒著綠光,循著那股香味,如同餓鬼出籠一般,跌跌撞撞地沖向了后山。
就連阿呆這頭吃素的毛驢都焦躁不安地踢著馬槽,發出了渴望開葷的嘶鳴。
“在那邊!在豬圈!”
有人大喊了一聲。
眾人蜂擁而至,瞬間將那個簡易的豬棚圍了個水泄不通。
然而,當他們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所有人都僵立住了。
沒有紅燒肉。
沒有醬肘子。
只有一百頭體型碩大、滿身橫肉、正愜意地趴在稻草堆上曬太陽的野豬。
但這一百頭豬已經不再是昨天的豬了。
經過御廚劉一勺用整整十車貢品香料、外加三千斤紅薯藤熬制的一夜“特供御膳”的洗禮,這一百頭野豬發生了驚天動地的異變!
領頭的“無敵大將軍”也就是野豬王,此刻正慵懶地翻了個身。
它那一身原本黑漆漆、硬邦邦的豬毛此刻竟然油光锃亮,在陽光下反射著詭異的琥珀色光澤。
它打了個響鼻。
呼!
一股肉眼可見的白色熱氣噴薄而出。
那熱氣里竟然裹挾著濃郁的十三香味道!
它蹭了蹭旁邊的欄桿。
滋溜!
欄桿上瞬間留下了一層晶瑩剔透的油脂,散發著迷人的桂皮香。
這是一百頭活著的、會呼吸的、甚至還會跑的全味鹵豬!
“蒼天啊……”
大當家捂著胸口,感覺自已的心神受到了沖擊。
“這豬,這豬竟然把自已腌入味了?”
“會跑的鹵味?這也太殘暴了!太誘人了!”
就在眾人對著一群豬瘋狂吞咽口水的時候,豬圈的角落里,一堆稻草動了動。
緊接著,一個蓬頭垢面、滿身狼藉的身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正是陪睡了一整晚的大周戰神陸驍。
陸驍此刻的狀態比那群豬還要入味。
他在這個充滿香料和豬肉味的大鼎里燜了一宿,全身上下的每一個毛孔都被這股霸道的五香味給填滿了。
“大管事……”
一名鐵甲軍百夫長看著陸驍,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眼神有些迷離。
“您,您身上這味兒……”
“好香啊,比俺娘做的紅燒肉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