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黃的笑聲戛然而止,手里的毛筆“啪嗒”一聲掉在了豬糞里。
他愣了半個呼吸,隨后那雙渾濁的老眼里,猛地爆射出兩道駭人的兇光。
有人砸場子?!
砸黑風雅集的場子,就是斷大王的財路!斷了大王的財路,就是斷了他老黃那一年三百萬兩的分紅!
“反了天了!何方狂徒,竟敢動老夫的銀子!”
老黃發出一聲猶如護食狂犬般的怒吼,一把扯下腰間的粗布圍裙,連地上的毛筆都不要了,邁開那雙老寒腿,猶如一陣旋風般向著前院沖去。王瑾嚇得連滾帶爬地跟在后面。
此時的黑風雅集前堂,已然亂成了一鍋粥。
平日里來買神泥的,皆是臨江府有頭有臉的達官顯貴、豪紳家眷。
此刻,足足有二三十位穿金戴銀的貴婦人,帶著上百個膀大腰圓的家丁護院,將大堂堵得水泄不通。
那些家丁手里拿著木棍扁擔,正在瘋狂地打砸著貨架。
而那幾位帶頭的貴婦,則是坐在太師椅上,一手捂著臉,一手拍著大腿,哭天搶地。
黑虎和白老七這兩位曾經殺人不眨眼的綠林悍匪,此刻卻像是受了氣的小媳婦,帶著幾十個伙計,在前面死死地擋著,根本不敢還手。
若是換作別的山賊來砸場子,黑虎早就一斧頭劈過去了。
可眼前這些,全都是花了上千兩銀子買泥的“活祖宗”,是大王口中的“財神爺”。
大王定下過死規矩,“和氣生財”,絕不能對主顧動粗。
“哎喲喂!王夫人,李夫人!您幾位消消氣!有話好好說,莫要扯俺的胡子啊!”
黑虎被幾個撒潑的丫鬟撓得滿臉血印子,極其憋屈地護著柜臺。
“說個屁!你們看看我的臉!”
那位臨江府首富的內人王夫人,猛地扯下遮在臉上的面紗。
只見她那原本保養得還算白凈的臉上,此刻竟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層恐怖的紅疹子,甚至有些地方還流出了黃水。
不僅如此,她身上還散發著一股極其刺鼻的、令人作嘔的惡臭。
其余十幾位貴婦也紛紛揭開面紗,無一例外,全都是爛臉紅腫,慘不忍睹。
“你們口口聲聲說這玉肌泥能返老還童,我等花了重金買回去,只敷了兩個時辰,就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這臭味洗了十遍都洗不掉!今日若是不給個說法,不賠償我等十倍的銀兩,咱們就去官府告你們草菅人命!”
“賠錢!封店!”家丁們跟著齊聲怒吼,聲勢震天。
“何人在此放肆!”
就在大堂即將失控之際,一聲清脆而極具穿透力的童音,從二樓的樓梯口炸響。
太上小大王陸茸,騎著毛驢阿呆,居高臨下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她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上,覆著一層令人膽寒的冰霜。
在她的身后,大公主春妮和二公主胖丫,一左一右,猶如兩尊女殺神般緩步走下。
再往后,是大周戰神陸驍,手按百煉精鋼長刀,帶著三千鐵甲軍的騰騰殺氣,瞬間鎮壓了全場的喧鬧。
那些家丁被陸驍的殺氣一震,紛紛丟下棍棒,嚇得不敢動彈。
王夫人仗著自已是受害者,大著膽子走上前,將一個黑乎乎的紫檀木盒狠狠地砸在陸茸的毛驢蹄子前。
“小大王!你來得正好!你看看你們賣的這毒藥!今日這事,若是沒有個交代,我等絕不善罷甘休!”
陸茸沒有發火,她極其冷靜地從阿呆背上跳下來,用小木刀將那砸碎的紫檀木盒挑開。
一團黑乎乎的泥巴從盒子里滾落出來。
剎那間,一股極其腥臭、夾雜著河底淤泥腐爛氣息和純粹豬糞味的惡臭,在大堂內彌漫開來。
胖丫只聞了一口,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她作為黑風山首席神豬大統領,對豬的排泄物簡直比對自已吃什么還要熟悉。
她大步走上前,蹲下身子,竟然伸出手指在那團惡臭的泥巴里捻了捻,放在鼻尖又聞了聞,隨后極其嫌棄地“呸”了一聲。
“荒謬!這簡直是對咱們大將軍的侮辱!”
胖丫霍然起身,指著那團黑泥,極其憤慨地說道。
“這根本不是咱們黑風山的貨!”
“這泥里連一絲八角和桂皮的粉末都沒有!”
“更別提極品沉香了!”
“這分明就是用最劣質的河溝爛泥,摻了普通的生豬糞便強行揉捏在一起的假貨!”
胖丫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咱們無敵大將軍吃的是皇家極品紅薯藤,拉出來的泥那是透著清香的!”
“你們竟敢拿這種腌臜之物來碰瓷?”胖丫氣得臉都紅了。
王夫人一聽,頓時不干了,指著盒底的烙印尖叫起來。
“你胡說!這紫檀木盒底部,清清楚楚地烙著你們‘黑風雅集’的金字招牌!這防偽的暗記都一模一樣,怎么可能是假貨!”
陸茸走上前,仔細端詳了一下那個木盒,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盒子是真的。暗記也是真的。
甚至連這包泥巴的油紙,都是從黑風商會流出去的。
唯一的解釋就是——臨江府內,有人極其囂張地偽造了他們的盒子,裝上惡臭的豬屎,冒充玉肌泥在外面大肆低價拋售!
這不僅是在敗壞他們“皇家御用”的金字招牌,更是赤裸裸地在搶她陸茸兜里的銀子!
“真是好大的狗膽……”
陸茸咬著牙,小手里握著的那把純金算盤被捏得咯吱作響。
“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敢偽造本王的大印賣假貨。這是想斷了本王黑風商會的根基啊!”
就在陸茸盤算著如何找出幕后黑手將其碎尸萬段之時。
人群后方,突然傳來一聲極其悲絕、極其狂暴、猶如深淵惡龍被人拔了逆鱗般的驚天咆哮!
“敢搶老夫的銀子——!!!”
伴隨著這聲震碎耳膜的怒吼,一個滿身豬圈味、腰間系著驗香官木牌的瘦小老頭,猶如發瘋的野豬一般,極其粗暴地撞開人群,沖到了大堂正中央。
老黃剛才在人群后面,已經將事情聽得明明白白。
假貨!退錢!敗壞名聲!
這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尖刀,狠狠地扎在老黃那顆剛剛對三百萬兩分紅充滿無限憧憬的心上。
若是黑風商會的名聲毀了,若是玉肌泥賣不出去了,那他的大周驛站極速物流網還送個屁啊!
他的三百萬兩銀子去哪里搞?
他拿什么回去堵那幫言官的嘴?
他拿什么重振大周天子的雄風?!
動了他的分紅,就等同于動了大周的國庫,就等同于要亡他的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