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鎮國公府的正廳內,燈火通明。
今天的晚膳格外豐盛,不僅有陸茸最愛的燒雞,還有從大哥賭坊里贏來的頂級廚子做的佛跳墻。
然而,餐桌上的氣氛卻有些詭異。
陸朝坐在主位上,還在時不時地清嗓子,那顆山楂核雖然吐出來了,但心理陰影還在。
陸珩在算賬,眉頭緊鎖,仿佛那些錢是燙手的山芋。
陸驍在揉膝蓋,齜牙咧嘴。
陸辭在對著鏡子練習兇狠的表情,試圖挽回一點早已不存在的形象。
陸隱則掛在房梁上,盯著桌上的雞腿發呆,猶豫著要不要下來搶一個。
就在大家各自emo的時候,陸茸端著一個小碗,鄭重其事地站了起來。
“各位骨干!各位愛卿!”
陸茸站在椅子上,小臉嚴肅,眼神中卻透著掩飾不住的贊賞。
“今天,本王帶著探子去巡視了地盤。本王聽到了一些關于咱們分舵的江湖傳聞。”
全家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肯定是聽到那些滿天飛的謠言了。
陸朝剛想解釋:“大王,其實那些都是誤會,是市井小民以訛傳訛……”
“不用解釋!”
陸茸大手一揮,豪氣干云地打斷了老爹的話。
“本王都懂!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嘛!但是實力允許嗎?不允許啊!”
她先走到陸驍面前,夾起一只最大的雞腿,放進二哥碗里。
“黑旋風!以前我覺得你是笨蛋,沒想到你才是真正的狠人!”
“把人踢進木頭里扣都扣不下來?這招隔山打牛太帥了!下次教教本王,我也要學!”
陸驍捧著雞腿,一臉懵逼。
???這……這是夸我嗎?
接著,她又走到陸朝面前,夾了一塊最肥的紅燒肉,放在老爹碗里。
“還有老陸!頭號小弟!”
陸茸看著老爹,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佩。
“本來以為你只會偷吃糖葫蘆,是個沒出息的軟蛋。沒想到你在外面名聲這么臭!這么壞!連皇帝老兒都怕你!”
“聽說你一口氣差點把皇帝嚇死?干得漂亮!這才是咱們黑風山大掌柜該有的氣勢!這就叫王霸之氣!”
陸朝夾著紅燒肉的手一抖,肉掉在了桌子上。
他看著女兒那副我很欣慰的表情,只覺得喉嚨更堵了。
閨女啊。
那是謠言??!那是誹謗?。?/p>
我是被噎住的!我是去請罪的!我沒有嚇唬皇上啊!我哪敢??!
但在陸茸期待的目光下,為了維持“反派大當家”的威嚴,為了不讓女兒失望,陸朝只能含淚咽下了這口黃連。
“咳咳……”
陸朝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拱了拱手。
“都是大王教導有方。屬下……以后會更努力的?!?/p>
“這就對了!”
陸茸滿意地點點頭,環視全場,做出了最后的總結陳詞。
“既然咱們是京城第一反派世家,那以后做事就要更囂張一點!”
“不要給本王丟臉!不要怕惹事!”
“出了事,本王給你們兜著!誰敢不服,就讓黑旋風去踢他!讓狗頭軍師去罵他!讓老陸去嚇死他!”
全家人看著這個斗志昂揚、一心想要帶領家族走向不歸路的小團子,心中充滿了苦澀。
我的小祖宗哎。
我們現在只想低調做人,茍全性命??!
你這是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p>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旁邊優雅進食的娘親柳月,突然放下了筷子。
她那雙美麗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陸茸面前的桌子。
正沉浸在反派美夢中的陸茸,突然覺得后背一涼。
她回過頭,對上了娘親那雙仿佛在看臟東西的眼睛。
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這不祥的預感,在下一秒變成了殘酷的現實。
飯桌上,空氣仿佛凝固了。
柳月那雙平時只用來看賬本和挑剔繡花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陸茸面前那張紅木桌案。
那里,孤零零地躺著三粒晶瑩剔透的米飯,旁邊還暈開了一滴比指甲蓋還小的褐色湯汁。
在普通人眼里,這只是吃飯時的小意外。
但在強迫癥晚期的國公夫人眼里,這就是完美畫卷上的一坨墨跡,是潔白綢緞上的一個破洞,是必須被徹底鏟除的眼中釘、肉中刺。
“大王?!?/p>
柳月的聲音輕柔得像春風,卻讓在場的所有雄性生物齊齊打了個寒顫。
“你知道嗎?在咱們這種頂級反派世家,吃飯也是要有排面的?!?/p>
她伸出保養得宜的玉手,指了指那三粒米飯,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這三粒米,它們為什么不在碗里?它們為什么會出現在桌子上?它們是不是迷路了?”
陸茸眨巴了兩下大眼睛,低頭看了看那三粒無辜的米飯。
她雖然不懂什么叫強迫癥,但她懂“不浪費糧食”。
“哦!懂了!”
陸茸恍然大悟,豪氣地伸出小臟手,在那三粒米飯上一抹,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要把手往嘴里塞。
“掉了就撿起來吃嘛!三秒之內不臟的!這是江湖規矩!”
“住手——!!”
柳月發出了一聲凄厲的尖叫,那聲音之大,差點把屋頂給掀了。
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陸茸的手腕,阻止了那場在她看來無異于“吃毒藥”的慘劇。
“臟!太臟了!那是桌子!那是污垢!”
柳月瞳孔地震,整個人處于崩潰的邊緣。
“來人!撤桌!把這張桌子抬出去燒了!它已經不干凈了!”
“還有!把大王給我架住!我要給她洗手!洗十遍!”
陸朝、陸珩、陸驍父子三人一看形勢不對,極其默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夫人,我想起奏折還沒寫完?!?/p>
“娘,我想起賬本還沒算完?!?/p>
“娘,我想起膝蓋還沒跪完?!?/p>
三人異口同聲地喊了一句:“我們先撤了!”
說完,這三個平日里威風八面的男人,像三只受驚的兔子一樣,連滾帶爬地沖出了正廳,只留下陸茸一個人在風中凌亂。
“喂!叛徒!一群叛徒!”
陸茸絕望地伸出爾康手:“回來!護駕??!你們的義氣呢?!”
可惜,回應她的只有柳月那張越來越近、越來越危險的臉龐。
“沒人能救你了,大王。”
柳月掏出一塊雪白的手帕,輕輕擦了擦陸茸嘴角的油漬,眼神堅定得可怕。
“既然你爹和你哥都管不了你,那就只能由我這個做娘的親自出馬了。”
“今晚先洗澡,明天一早……特訓開始。”
“我會讓你明白,什么叫做大家閨秀的自我修養?!?/p>
這一夜,鎮國公府的后院里,慘叫聲此起彼伏,一直持續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