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初冬的午后陽光帶著幾分慵懶。
一家高檔房產中介公司門口，身著西裝的年輕銷售小王正滿臉堆笑，恭敬地將一對中年夫婦送出門外。
“蘇總，張姐，您二位慢走！手續這邊您放心，我會全程跟進，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系我！”小王的語氣熱情得近乎諂媚。
“辛苦了，小王。”被稱為“蘇總”的中年男子蘇成軍微微頷首，身旁的妻子張芳芳則顯得有些心事重重，只是勉強笑了笑。
目送那輛低調卻價值不菲的轎車駛離，小王才直起身，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王哥！牛啊！又成交一套！這提成……得這個數了吧？”旁邊的同事湊過來，眼熱地比劃了一個夸張的手勢。
“運氣，都是客戶信任。”小王故作謙虛地擺擺手，可眼底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話說回來，這位蘇總到底是做什么大買賣的？這都第四套四合院了吧？全是全款！我的天，這財力……”同事咂舌不已。
“有錢人的想法，咱們哪猜得透。人家買套院子，可能就跟咱們買顆白菜似的。”小王感慨道。
其實他心里也犯嘀咕。
這位“蘇總”買房極其爽快，看中了就定，從不拖泥帶水，而且專門瞄準地段好、有潛力的老四合院。
這眼光和魄力，絕非尋常生意人。
“王哥，傳授點秘訣唄？怎么就能讓這樣的大客戶一次次找你？”其他銷售也圍了過來。
“哪有什么秘訣。”小王搖搖頭，正色道，“無非就是‘提供所需’四個字。人家要什么，你能精準找到，服務到位，信任自然就來了。”
話雖如此，他自己也清楚，這單生意里運氣的成分不小。
四套四合院的傭金，足以讓他在這個城市安身立命，車子、房子的首付都有了著落。
這位神秘的“蘇總”，簡直是他職業生涯里的貴人。
駛離中介公司的車上，氣氛卻不如小王想象中那般“豪氣干云”。
張芳芳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終于忍不住，轉向駕駛座上的丈夫：“這都第四套了！兒子那邊一點回來的動靜都沒有，你買這么多四合院，給誰住？空著看嗎？”
她的語氣里帶著明顯的埋怨和焦慮。
原本計劃得好好的，送兒子蘇銘去部隊鍛煉兩年，服完義務兵役就回來，順理成章接手家里的生意和這些不斷增值的資產。
可誰能想到，兒子這一去，就像是蛟龍入海，猛虎歸山，不僅沒想著回來，反而在部隊里干得風生水起，捷報頻傳。
不久前，部隊敲鑼打鼓將立功喜報送到了家里，一次二等功，一次一等功！
再加上早些時候的三等功，短短不到一年時間，兒子竟已立了三次軍功！
這完全打亂了他們夫妻倆的規劃。
“這不……當初跟兒子說好的嘛。”蘇成軍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聲音有點虛，“他好好當兵，我有空就買點房產給他留著。最近公司幾筆生意挺順，資金充裕，買一套放著，也算投資。”
張芳芳提高了聲調：
“投資？我說蘇成軍，你現在還看不明白嗎？”
“兒子還能不能按時回來都是兩說了！上次那喜報，一等功！那是什么概念？”
“你當兵的時候見過幾個一等功？”
“有了這些功勛，部隊還能放他走？提干是板上釘釘了！”
“這一提干，再去軍校進修幾年……我的兒子啊！”
蘇成軍被妻子連珠炮似的問題問得啞口無言。
他心里何嘗不清楚？上次去部隊探望蘇銘，父子倆確實有“兩年之約”。
義務兵期滿，不提干就退伍回家。
當時他覺得，立功提干哪有那么容易，兒子能平平安安服完兵役就不錯了。
誰承想，蘇銘這小子簡直就是個“功勛制造機”。
他回來后沒多久，喜報就接連而至。
一等功、二等功……這些在和平年代堪稱傳奇的榮譽，竟像不要錢似的落在兒子頭上。
當初的“約定”，在如此顯赫的軍功面前，顯得蒼白又可笑。
蘇成軍抹了把額頭上并不存在的汗，試圖解釋：
“立功……標準應該沒變，和平年代更難了才對。”
“我們老蘇家那邊……主要是老爺子，你知道的，他年輕時也當過兵，最看重這個。”
“孫子立了一等功，那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老爺子一高興，腿腳都利索了，嚷嚷著要重修祠堂，把蘇銘的名字刻在頭里……”
做我當兒子的，能攔著嗎？”
他沒敢告訴妻子一等功背后可能意味著怎樣的生死考驗和卓越貢獻，怕她擔心。
但張芳芳作為母親，直覺敏銳，怎么可能毫無察覺？
只是那份擔憂，在巨大的榮耀面前，化成了更復雜的情緒。
“你上次去部隊，不是跟他說好了嗎？現在這算怎么回事？”張芳芳語氣軟了一些，但憂愁未減，“提了干，就得在部隊長期干下去了……我們這偌大的家業……”
蘇成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說道：
“還有機會！”
“提干命令下來，也不是立刻就去軍校。”
“我找時間再去一趟，好好跟他談談，做做思想工作。”
“就算提干，個人意愿也很重要嘛……”
他忽然想到一點，語氣有了些底氣：
“再說了，你兒子你還不了解？”
“從小看見課本就頭疼，坐不住。”
“提干要去軍校學習，那可是正兒八經上學，要啃書本的！”
“他受得了那個？說不定自己就打退堂鼓了。”
這話半是安慰妻子，半是安慰自己。
蘇成軍雖然自己當年在部隊沒提干，但他有戰友提干了，現在已經是京城軍區某部的正團職干部，偶爾還有聯系。
他深知提干意味著什么，那是一條截然不同、責任更重的道路。
兒子……真的會因為怕讀書而放棄嗎？
他心里一點底都沒有。
至于蘇銘已經因為戰功卓著被破格提干、授予少尉軍銜的事情，蘇成軍夫婦目前還蒙在鼓里。
蘇銘最近沒寫信，即便寫信，這種“刺激”消息估計也會選擇當面再說，或者換個更委婉的方式。
......
而千里之外的邊防五團偵察連，氣氛卻是截然不同的火熱與激昂。
連隊操場上，全連官兵整齊列隊，軍姿挺拔。
陽光照耀在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上，氣氛莊重肅穆。
一場授勛儀式正在連長李川和指導員何磊的主持下進行。
高原演習的硝煙已然散盡，但榮譽的褒獎永遠不會缺席。
對于在演習中表現出色的集體和個人，部隊絕不會吝嗇給予應得的表彰。
李川站在隊列前方，手持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命令文件，聲音洪亮，穿透操場：
“根據軍區司令部命令！”
全場官兵精神一振，目光齊刷刷聚焦。
“為表彰我邊防五團偵察連三排，在此次高原聯合軍事演習中，英勇頑強、戰術靈活、出色完成多項關鍵任務，為演習最終勝利做出突出貢獻……”
“經研究決定，特授予偵察連三排‘集體三等功’一次！”
命令宣讀完畢，李川和何磊親手將一面象征集體榮譽的錦旗，莊重地交到三排排長蘇銘手中。
蘇銘身后，三排全體戰士胸膛挺得更高，臉上洋溢著無法抑制的激動與自豪。
盡管部隊強調集體榮譽高于一切，但這次集體三等功，確實只屬于三排。
原因很簡單。
在殘酷的演習中，一排、二排包括連長指導員在內，早早就“全員陣亡”，退出了戰場。
唯有三排，在蘇銘的帶領下，不僅存活到最后，更成為了決定勝負的關鍵奇兵。
三排的每個戰士心里都像喝了蜜一樣甜，不，比蜜還甜！
跟著排長訓練才一個多月，參加一次演習，就撈了個集體三等功！
這放在以前，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果然，跟著銘哥有肉吃！
排長“立功小王子”的名號，這次算是徹底坐實了。
與他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排和二排的戰士們。
那一雙雙眼睛里，羨慕幾乎要化為實質流淌出來。
看看人家三排，再看看自己……
同樣是偵察連的兵，差距怎么就這么大呢？
三排儼然已經成了連里最有前途、最讓人向往的集體。
不少戰士心里開始活泛：為啥自家排長就沒銘哥那么牛呢？啥時候也能帶著咱立個功啊？
站在隊伍前列的一排長和二排長，敏銳地感受到了身后兄弟們那幽幽的、帶著懷疑和期盼的眼神，臉上頓時一陣燥熱。
兩人不約而同地在心里哀嚎。
各位兄弟，求別比！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啊！
跟蘇銘那個妖孽比，我們哥倆壓力很大好嗎？
授勛儀式并未結束。
李川深吸一口氣，拿起了另一份命令。
這份命令的措辭更加莊重，份量顯然也不同。
“根據軍區司令部命令！”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為表彰我團偵察連少尉排長蘇銘同志，在此次高原聯合軍事演習中，指揮若定、身先士卒，帶領所屬排取得決定性戰果。”
“同時，為表彰蘇銘同志在探索‘合成化小型戰術單元’組訓模式上的大膽實踐與創新，以及其提交的《關于高原山地作戰若干問題的反思》與《基層部隊戰術訓練革新建議》兩份報告，對軍區部隊建設和訓練改革具有重要參考價值……”
“經軍區黨委研究決定，特授予蘇銘同志‘個人一等功’一次！”
“嘩——”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個人一等功”五個字真真切切從連長口中吐出時，全場還是瞬間一片嘩然，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嘆聲。
又是一等功！
蘇銘入伍以來獲得的第二個一等功！
在和平年代，一等功的含金量何其之高？
許多軍人終其職業生涯也未必能觸摸到它的邊緣。
而蘇銘，這個年輕得有些過分的少尉排長，在短短時間內，竟然已經將第二枚一等功勛章收入囊中！
這已經超出了“優秀”的范疇，簡直堪稱“傳奇”！
放眼整個軍區，還能找出第二個人嗎？
就連蘇銘自己，聽到命令內容時，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
他猜到會有表彰，但沒想到軍區首長的嘉獎如此厚重。
看來，上級是將他這段時間在演習中的表現、訓練模式的創新探索以及那兩份直指問題核心的報告貢獻，綜合考量后，直接給出了最高等級的褒獎。
這份肯定和期許，沉甸甸的。
李川和何磊親手將那枚金光閃閃、象征著至高榮譽的一等功獎章佩戴在蘇銘胸前。
兩人內心同樣震撼無比。
又一個一等功！
這小子……到底還要創造多少奇跡？
和他同處一個連隊，自豪感是有的，但這壓力……也是與日俱增啊。
李川感覺，自己剛剛被指導員安撫好的、那顆因為被蘇銘“打擊”而略顯脆弱的心臟，此刻又隱隱作痛起來。
跟蘇銘站在一起，他這個連長……唉，不提也罷。
強烈的對比之下，那點“自閉”的情緒，又有卷土重來的趨勢。
李川努力平復心情，對蘇銘和三排眾人進行例行鼓勵，只是語氣比平時更鄭重了幾分：
“希望蘇銘同志，以及三排全體同志，戒驕戒躁，珍惜榮譽，再接再厲！”
“將此次表彰作為新的起點，繼續為連隊、為團隊爭光！”
“是！保證完成任務！”蘇銘和三排戰士齊聲應答，聲音鏗鏘，士氣如虹。
儀式結束，隊列解散的瞬間，操場立刻變成了歡樂的海洋。
戰士們呼啦一下圍了上來，目標直指蘇銘……和他胸前那枚耀眼的一等功獎章。
“銘哥！太牛了！快讓我看看一等功章啥樣！”
“我就摸一下！就一下！沾沾喜氣！這分量……了不得！”
“排長！三排還缺不缺打雜的？端茶送水我也干！求收留啊！”
“三排的兄弟們，誰訓練頂不住了說一聲啊！我隨時準備頂上！絕對不拖后腿！”
除了蘇銘本人，三排也成了眾人羨慕嫉妒的焦點。
三排的戰士們此刻昂首挺胸，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退出三排？開玩笑！
就算訓練再苦再累，就算要學的那些超綱的戰術理論、裝備知識再多再難，他們也絕不會退出！
三排，就是偵察連的“王牌”！
銘哥，就是他們的“神”！
李川看著被眾人簇擁的蘇銘和歡騰的三排，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隨即對何磊低聲道：“老何，下午的訓練……你盯著點。我……我回去歇會兒。”
他又想回去“靜靜”了。
蘇銘這枚一等功，就像一面鏡子，照得他有些無所適從。
何磊看著搭檔那副強顏歡笑又倍受打擊的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能做的心理疏導已經做了，奈何“對手”太強大，光芒太耀眼。
老李啊，不是你不優秀，實在是蘇銘這小子……太不是“人”了。
跟他比，純粹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連長。”
就在李川準備轉身逃離這“令人窒息”的榮譽現場時，蘇銘的聲音及時響起，攔住了他的去路。
“還有事？”李川停下腳步，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
蘇銘臉上帶著熟悉的、有點“欠揍”的笑意，指了指身后依然興奮不已的三排兄弟，提議道：
“連長，你看，三排剛立了集體功，我也……僥幸又得了個獎。”
“按咱們連的老傳統，是不是該……帶著我們去兄弟連隊‘交流學習’一下？”
他說的“交流學習”，李川當然懂。
以往蘇銘立功，他沒少帶著這小子去三連、六連那邊“不經意”地晃悠，表面是串門，實則是小小的“炫耀”，也算是連隊主官之間無傷大雅的一種樂趣和激勵。
若是往常，李川肯定會欣然同意，甚至比蘇銘還積極。
但今時不同往日。
李川嘴角抽搐了一下，看著蘇銘那躍躍欲試的眼神，又想起三連長和六連長自從那次被團長罵得狗血淋頭的講評會后，至今還“羞于見人”、據說在連里都黑著臉的狀態……
他拍了拍蘇銘的肩膀，語重心長，甚至帶上了幾分過來人的“慈祥”：
“蘇銘啊……這個‘交流’的機會，還是留給你們年輕人自己去吧。”
“三排現在榮譽加身，正好也需要展示一下良好的精神風貌。你帶著他們去就行，我就不摻和了。”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補充了一句至關重要的提醒：
“注意安全。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