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驍站在一旁,看著自家那群已經徹底癡狂、為了口鹵蛋湯連尊嚴都不要了的部下,又看了看那幾個把皇室威嚴按在地上摩擦的“主子”。
他默默地低下頭,看了一眼胳膊上那個寫著“隊長”的破布條。
他突然覺得,這個信物,比他那枚從一品的將軍印,還要沉重。
“大王英明。”
陸驍嘆了口氣,舉起手中的鋤頭,加入到了“比武種地”的隊伍中。
“看招!陸家槍法第一式,直搗黃龍!”
“轟!”
陸驍一鋤頭下去,挖出了一塊巨大的石頭。
“好!”
周圍的士兵齊聲喝彩:“隊長威武!隊長這招‘挖坑式’已有化境!”
陸驍含著淚,在一片叫好聲中,揮出了第二鋤頭。
爹,您看見了嗎?
咱陸家的槍法,終于在黑風山的紅薯地里,光耀門楣了。
……
夕陽西下。
當最后一縷陽光消失在山頭時,這場轟轟烈烈的“墾荒大戲”終于落下帷幕。
甄大娘站在高處,看著下方的成果,嘴角忍不住抽搐了起來。
五百畝荒地,確實是翻完了。
不僅翻完了,而且翻得……極具鬼斧神工的驚悚感。
只見整片大地,被挖得溝壑縱橫,宛如一張巨大的、復雜的、充滿了殺氣的八卦圖。
中間是春妮用內力震出來的“太極陰陽魚”,兩邊是陸驍指揮騎兵犁出來的“八卦方位”,外圍則是步兵們用長矛戳出來的“萬劍歸宗陣”。
這哪里是良田?
這分明就是一個足以困死千軍萬馬的巨型陷阱!
“這……”
甄大娘指著那個深達一丈、足以埋掉一匹馬的“排水溝”,轉頭看向滿身泥漿、卻一臉自豪的陸驍。
“陸大管事,你告訴老身,這是什么?”
陸驍抹了一把臉上的泥,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格外燦爛。
“回稟大娘!此乃微臣結合兵法與農耕,獨創的‘十面埋伏’紅薯地!”
“此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若是那水匪江龍敢來偷紅薯,定讓他有來無回!”
“而且……”
陸驍指著那一個個排列整齊的深坑。
“這坑挖得深,紅薯才能長得大!微臣保證,今年的紅薯,個個都能長得像霹靂火球那么大!”
甄大娘深吸一口氣,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她看著這片充滿了肅殺之氣的土地,又看了看那群雖然累癱在地、但眼中卻閃爍著奇異光芒的士兵。
罷了。
只要能長出東西來,管它是八卦陣還是閻王殿。
“行吧。”
甄大娘擺了擺手,轉身往回走。
“既然活干完了,那就……”
“開飯!”
這兩個字一出,原本癱在地上的三千人瞬間回魂。
“嗷!!”
那歡呼聲,比剛才沖鋒時還要響亮。
“沖啊!為了鹵蛋湯!”
“別擠!我是先鋒!讓我先喝!”
看著這群如同餓狼般沖向伙房的士兵,陸驍站在原地,看著自已那一雙布滿血泡的手。
他突然覺得,這種地……似乎比打仗還要帶勁?
至少,打仗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而這種地,雖然費腰,但看著這片被自已降伏的土地,那種踏實感,竟是前所未有。
“二哥,別傻樂了。”
陸茸騎著驢路過,扔給他一個熱乎乎的饅頭。
“趕緊吃吧,不然一會兒連湯都被胖丫姐姐喝光了。”
陸驍接住饅頭,狠狠咬了一口。
真香。
這就是耕耘的味道嗎?
“走!搶飯去!”
大周戰神陸驍,扛著鋤頭,加入到了搶飯的大軍之中,背影竟然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歡快。
……
夜深了。
黑風山的夜,靜謐中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五香味,那是鹵蛋鍋里飄出來的余味。
聚義廳內,那盞油燈忽明忽暗,燈芯結了個大大的燈花,發出“畢剝”的爆裂聲。
此刻,陸驍正趴在那張缺了一條腿、用石頭墊著的桌子上,手里握著一支禿了毛的狼毫筆,神情比在邊關面對十萬敵軍還要凝重。
他的手在抖。
并不是因為害怕,而是白天揮舞了太久的鋤頭,那雙習慣了握槍殺敵的手,此刻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勢頭抽搐著,墨汁在宣紙上暈染開來,像是一團亂麻。
“臣陸驍,罪該萬死,叩問圣安……”
陸驍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手腕的酸痛,試圖寫出一封聲淚俱下、感人肺腑、且能委婉表達出“趕緊來救我們”這層中心思想的奏折。
“太后娘娘與兩位殿下,身陷囹圄,雖衣食無憂,然處境艱難,臣……”
“啪!”
一只納了一半的千層底布鞋,帶著凌厲的風聲,精準無誤地拍在了那張剛剛寫好的宣紙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沾著泥土的鞋印。
“重寫。”
甄大娘盤腿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端著一碗剛煮好的野菜糊糊,眼皮都沒抬一下,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陸驍手一抖,筆尖直接戳斷了。
“大、大娘……”
陸驍抬起頭,滿臉的苦澀與無奈。
“微臣這是在給陛下寫奏折啊。您失蹤了這么久,陛下在宮里肯定急瘋了,說不定都已經準備發兵踏平這方圓百里了。微臣得報個平安啊。”
“報平安?”
甄大娘放下碗,從懷里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嫌棄地指了指那張紙。
“你自已看看你寫的是什么狗屁不通的東西。”
“什么叫‘身陷囹圄’?什么叫‘處境艱難’?”
“老身這是在坐牢嗎?老身這是在立業!是在體察民情!是在帶領你們這群廢物點心進行偉大的‘黑風山中興大計’!”
甄大娘猛地站起身,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那張奏折,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旁邊的火盆里。
“你這么寫,那個不孝子看到了,還以為老身在這兒受了多大的委屈,指不定明天就哭哭啼啼地派人來接老身回宮了。”
“回宮?休想!”
“老身的‘金湯鳳凰卵’剛有了門路,后山的五百畝紅薯剛下種,江龍那個大侄子的水路剛打通。這時候走,老身的這份家業怎么辦?”
陸驍聽得目瞪口呆,嘴角抽搐。
“那……依太后的意思,這奏折該怎么寫?”
甄大娘冷哼一聲,雙手負后,在聚義廳里踱起了方步,那氣勢,仿佛正在慈寧宮里垂簾聽政。
“筆墨伺候!老身念,你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