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游書朗的生活真的清凈了。
再沒有匿名快遞,沒有預付的咖啡,沒有突然出現的“管理員”。
他每天早晨六點半起床,七點準時出現在市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晚上十點閉館才離開。
規律得像鐘擺。
只是偶爾,在深夜合上書本時,他會下意識瞥向窗外。
圖書館外的停車場空蕩蕩的,再也沒有那輛黑色轎車。
他走了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游書朗會立刻掐滅。
他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書本上,筆尖在草稿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但有些痕跡,終究無法完全抹去。
比如第二周周三,游書朗的房東太太敲開了他的門。
“小游啊,”這位六十多歲的老太太笑得眼睛瞇成縫,“你運氣可真好!”
游書朗疑惑地看著她。
“咱們這棟樓啊,被選為‘老舊小區改造試點’了!”房東太太興奮地比劃著。
“免費裝隔音窗,換防盜門,樓道還裝監控!說是有什么……什么愛心企業贊助的!”
游書朗心里一沉。
“哪家企業?”他問。
“叫什么……樊氏慈善基金會?”房東太太從圍裙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通知單。
“你看,這都蓋著公章呢!聽說整個片區就咱們樓被選中了!”
游書朗接過通知單。
白紙黑字,樊氏慈善基金會的logo印在右上角。
改造內容列得很詳細:隔音窗、防盜門、樓道監控、夜間照明……
每一項都精準地針對他這間屋子存在的問題。
隔壁小孩練琴太吵、樓下防盜門壞了半年沒人修、樓道太黑晚上回家不安全。
“什么時候開始的?”他聲音干澀。
“就這兩天!工人上午都來測量過了,說周末就來安裝!”房東太太拍拍他的肩。
“小游你專心備考,這幾個月房租我就不漲了,你這種努力的孩子,阿姨看著就喜歡!”
門關上了。
游書朗站在玄關,手里捏著那張通知單。
紙張很薄,邊緣割得他指腹生疼。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初冬的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復習資料嘩嘩作響。
樓下停著一輛工程車,幾個穿工裝的男人正在測量樓道尺寸。
其中一個抬頭看見他,愣了下,然后迅速低下頭繼續工作。
游書朗認出了那張臉。
是樊氏行政部的一個職員,去年年會時見過。
“別讓我看見你。”
他當時是這么說的。
樊霄用了一種更聰明的方式。
把整個樓都改造了,讓所有人都受益,這樣游書朗的“特殊待遇”就藏在了集體福利里。
他甚至不能去抗議。
難道要跟整棟樓的鄰居說,這些改造都是沖著他來的?
誰會信?
就算信了,那些盼了多年改善居住環境的老鄰居們,會因為他一個人的情緒就拒絕免費改造嗎?
游書朗關上窗戶,背靠著冰冷的玻璃。
他忽然覺得累,一種深深的、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疲憊。
恨一個人需要力氣,抗拒一個人需要力氣,劃清界限也需要力氣。
而他現在的力氣,只夠用在考試上。
那就這樣吧。
他回到書桌前,把那張通知單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筆尖重新落在習題冊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隨你吧。
他在心里重復這句話,像念一句咒語。
同一時間,市一院VIP病房。
樊霄靠在走廊的墻壁上,白大褂的醫生剛從病房里出來。
“情況暫時穩定了,”醫生摘掉口罩,“但樊先生,您父親的心臟病很嚴重,這次是搶救過來了,下次就不好說了。必須靜養,絕對不能受刺激。”
“我明白。”樊霄的聲音很啞,“謝謝您。”
醫生點點頭離開了。
走廊里只剩下樊霄一個人,還有遠處護士站隱約傳來的儀器滴答聲。
病房門開了條縫,樊玲走出來,“三哥,大伯剛才醒了一會兒,問你在哪兒。”
樊霄沒動:“你怎么說?”
“我說你在處理公司的事。”樊玲走到他身邊,靠在墻上。
“三哥,你真的不進去看看嗎?大伯他……他其實很想見你。”
“他想的不是我,”樊霄扯了扯嘴角,“是他那個能穩住局面的兒子。”
樊玲沉默了。
她是旁支,從小看慣了主支幾個堂兄之間的明爭暗斗。
以前她覺得三哥樊霄最不起眼,可現在……
“是因為嫂子嗎?”她小聲問。
樊霄身體僵了一下。
“董事會那些人都在傳,”樊玲看著樊霄的眼睛。
“說你把嫂子逼走了,說你在醫藥板塊投入太多私人感情,說這次新能源出事也是因為你分心了……大伯就是因為這些謠言,才氣得心臟病發。”
“傳得沒錯。”樊霄平靜地說。
“三哥!”
“醫藥板塊的投入,確實有私心。”樊霄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天色灰蒙蒙的。
“新能源出事,也確實是因為我那段時間……狀態不好,監管不到位。”
他轉過臉看著堂妹:“他們說的都是事實。”
“可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樊玲急得不行。
“你以前做什么都有計劃,都能控制住局面,為什么遇到嫂子后就……”
“因為愛一個人,本來就是失控的。”樊霄打斷她,聲音很輕。
“我以前以為愛是占有,是掌控,是把人鎖在身邊。現在我懂了,真正的愛是……是明知不該靠近,還是忍不住想保護。是哪怕被恨,被推開,還是希望他能平安。”
樊玲愣愣地看著他。
這個她從小跟著長大的三哥,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但這些話,你不用跟父親說。”樊霄站直身體,“公司的事我會處理干凈,新能源的善后,家屬賠償,事故調查……該我承擔的責任,我不會逃。等這一切結束......”
他頓了頓。
“等書朗考上公務員,等樊家內斗平息,我會離開。”
“你要去哪兒?”樊玲抓住他的袖子。
他倆雖然不是親兄妹,可是這兩年來看著樊霄頂著壓力一步步坐到這個位置,她也是心疼的。
樊霄沒回答。
他輕輕拍了拍堂妹的肩膀,轉身走向電梯間。
白助理在樓下等他。
“樊總,”白助理遞過來一個平板。
“事故調查報告出來了,確實是設備老化加上操作違規。但監管日志顯示,出事前一周,樊余總的人去過現場,以‘檢查’名義關閉了三個安全報警器。”
樊霄接過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動。
監控截圖,操作日志,證人筆錄……
證據鏈很完整。
“報警器關了多久?”他問。
“三十七小時。”白助理聲音低沉。
“重新開啟后沒有進行安全測試,直接投入生產。這期間,溫度傳感器和壓力閥的報警功能全部失效。”
樊霄閉上眼睛。
三條人命,十二個重傷,幾十個家庭破碎。
就因為樊余想制造一起“事故”,打擊他在新能源板塊的威信。
“證據交給警方了嗎?”
“已經移交了。”白助理說。
“但樊余總那邊應該聽到了風聲,今天上午他的律師團開始活動了,可能會往‘管理責任’上推,把事故歸咎于公司整體的安全漏洞。”
“那就讓他推。”樊霄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冷。
“把新能源板塊過去三年的安全投入明細、樊余每次削減安全預算的簽字文件、還有他那個‘降低成本優先’的內部講話錄音,全部打包發給警方和媒體。”
白助理愣了一下:“樊總,這些要是公開,樊氏股價會……”
“跌就跌。”樊霄把平板還給他,“人命關天的事,不該藏著掖著。”
“可是董事會那邊……”
“董事會那邊,我來處理。”樊霄走向車子,“現在送我去見他。”
白助理跟上:“游工那邊有新情況?”
“他今天模擬考。”樊霄坐進車里,疲憊地揉著太陽穴。
“我讓人在他考場附近安排了安保,但得親自去看看才放心。”
車子駛離醫院。
白助理從后視鏡里看了樊霄一眼,欲言又止。
“想說什么就說。”樊霄閉著眼睛。
“樊總,您這樣……太累了。”白助理小心翼翼地說。
“醫院這邊,公司這邊,游工這邊……您已經三天沒合眼了。”
“累點好。”樊霄低聲說,“累了,就不會想太多。”
車子在午后的車流中穿行。
樊霄一直閉著眼,但白助理知道他沒睡著。
他的手指在戒圈上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二十分鐘后,車子停在一個培訓機構的街對面。
“游工在二樓第三考場,”白助理說,“我們的人在一樓大廳和樓梯間,都是便衣,不會打擾他考試。”
樊霄降下車窗,看向那棟白色建筑。
周末的培訓機構人來人往,大多是年輕的面孔,手里拿著資料袋,臉上帶著或緊張或焦慮的神情。
游書朗就在那些人中間,為了一個全新的未來拼命。
“他今天狀態怎么樣?”樊霄問。
“進場前看起來有點疲憊,但精神狀態還行。”白助理頓了頓。
“樊總,其實您不用親自來,我們的人會……”
“我知道。”樊霄打斷他,“我只是想離他近一點。”
哪怕隔著一條街,哪怕看不見人。
只要知道他在那里,在為一個沒有他的未來努力,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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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菩薩的私人許愿池
游書朗發現樊霄手機備忘錄里有個命名為“還愿清單”的奇怪文檔:
“,他收下了圍巾。愿還:捐建一所山區希望小學。”
“,他主動約我吃面。愿還:資助三十名貧困醫學生。”
最新一條是昨夜新增:“他睡夢中無意識吻了我眼角。此愿太重,需用余生每日償還。”
正要鎖屏,身后傳來帶笑的聲音:“樊總,你的許愿池通貨膨脹了。”
樊霄臉一紅地想拿回手機,卻被游書朗扣住手腕。
游書朗清冷的眼里落滿暖陽:“教你個更靈的~現在許愿,要我今晚陪你看那部你收藏三年的電影。”
他傾身,在呆住的樊霄唇邊蓋章:“看,菩薩立刻顯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