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書朗完全怔在那里。
山風掠過湖面,拂過他的臉頰,帶著阿爾卑斯山特有的清冷,但他感覺不到涼意。
胸腔里,心臟正被一種沉重而滾燙的東西一下下撞擊著。
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撞得他指尖發麻。
那些他花了幾個月、甚至更長時間筑起的高墻;
那些反復鞏固的心理防線;
那些持續的警惕和怨恨;
那些“不能再重蹈覆轍”的自我告誡。
在這一段毫無保留、卑微又深情的剖白面前。
土崩瓦解。
不是轟然倒塌,而是像沙堡遇到潮水,一點點、無聲地,潰散。
游書朗張了張嘴,他想說點什么,但喉嚨發緊,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能看著樊霄。
看著這個曾經讓他恐懼、讓他窒息、讓他痛不欲生的男人。
現在站在阿爾卑斯山下的湖畔,用盡所有的勇氣,把靈魂最鮮血淋漓的部分,剖開給他看。
不是為了求饒。
不是為了辯解。
只是為了說一句:“這里,可以成為你的港灣,如果你愿意。”
許久。
久到夕陽又下沉了一分,雪山上的金色開始褪去,染上淡淡的玫紅。
游書朗終于找回了自已的聲音。
很輕,很啞。
“……為什么要說這些?”
樊霄的睫毛顫了一下。
“因為,”他聲音更低。
“我不能再騙你了。哪怕是出于‘為你好的隱瞞’。前世我犯的錯,這一世,我要用絕對的誠實來還。”
他頓了頓,又說:
“而且,書朗,你值得知道全部真相。值得知道有一個人,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用他的全部生命和事業,向你懺悔,向你靠近。你值得擁有全部的信息,然后,做出完全屬于你自已的選擇。”
游書朗閉上了眼睛。
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
前世樊霄把他按在墻上,紅著眼說“你是我的”。
今生樊霄在咖啡館外對他說“我用對的方式去愛”。
樊霄坦白童年創傷時的顫抖,在生日那晚崩潰的眼淚。
樊霄最后站在公寓樓下,說“等你在新的地方站穩……我就離開”時,那種平靜到近乎絕望的神情。
還有那些郵件。
那些完美到無可挑剔的申報資料。
那本案例匯編,和副局長說的“守門人”。
“歸途”官網上的項目列表。
雜志上那行小字:“……也是一個人,尋找靈魂歸處的漫長旅程。”
所有這些碎片,在這一刻,被樊霄的這段話串聯起來。
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故事。
一個關于迷失、犯錯、痛苦、掙扎,然后拼盡全力想要爬回光明處的故事。
游書朗重新睜開眼睛。
他看著樊霄,很認真地看著。
然后,問了一個問題:
“如果我說,我永遠不可能再像前世那樣愛你,永遠不可能完全信任你,永遠會保持警惕和距離,你......還會做這些嗎?”
問題很殘忍。
但樊霄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會。”
一個字,斬釘截鐵。
“為什么?”游書朗追問。
樊霄笑了。
一個很淺,很苦,但又莫名釋然的笑。
“因為愛不是交易,書朗。不是‘你愛我多少,我才愛你多少’。愛是我自已的事。是我選擇把你看作生命的意義,是我選擇用余生來向你證明,人可以改變,可以成長,可以學會用對的方式去愛。”
他的目光落在湖面上,聲音飄得很遠:
“你不必回應,不必接受,甚至不必原諒。你只需要……知道有這回事,就夠了。然后,你可以繼續過你的人生,走你的路。而我會在你看得見或看不見的地方,用我的方式,繼續走我的路。”
“兩條平行線?”游書朗問。
“不。”樊霄搖頭,“是你的路筆直向前,我的路……永遠以你的方向為參照。不交叉,不打擾,只是保持一個讓你感到安全的距離,默默跟隨。”
他轉過身,再次面對游書朗:
“這是我選擇的救贖方式。不是為了感動你,是為了救贖我自已。”
天色又暗了一些。
湖面從金色變成深藍,雪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愈發清晰。
游書朗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后,他說:
“我收到了你的坦白,樊霄。”
他沒有說“我接受”,沒有說“我原諒”,甚至沒有說“我理解”。
只是“收到了”。
但這對樊霄來說,已經足夠了。
他的眼睛里,有光閃過。
不是狂喜,不是得逞,而是一種沉重的、近乎悲涼的滿足。
“謝謝。”樊霄輕聲說,“謝謝你愿意聽。”
游書朗轉過身,看向來時的路。
“該回去了。”
“好。”
兩人一前一后走回停車的地方。
上車前,樊霄忽然說:
“明天你就要回國了吧?”
“嗯。”
“一路平安。”樊霄拉開車門,手扶在門框上,停頓了一下,“還有……保重。”
游書朗坐進車里,系好安全帶。
回程的路,兩人依然沒有說話。
但氣氛,和來時不一樣了。
那種緊繃的、小心翼翼的氛圍,被一種更復雜的、沉甸甸的東西取代。
像是有什么厚重的帷幕被拉開,露出了后面真實而殘酷的舞臺。
車子停在酒店門口。
游書朗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書朗。”樊霄忽然叫住他。
游書朗回頭。
樊霄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方向盤上,聲音很輕:
“剛才在湖邊說的那些話……你不用有壓力。就當作,聽了一個陌生人的故事。回去之后,該怎么生活還怎么生活,該怎么工作還怎么工作。”
他頓了頓,終于抬起眼睛: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他的靈魂歸處,是你。僅此而已。”
游書朗的手指在車門把手上收緊。
然后,他推門下車。
沒有說再見,徑直走向酒店大堂。
樊霄坐在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后。
很久,很久。
直到夜幕完全降臨,酒店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他才發動車子,緩緩駛離。
車窗外的巴塞爾夜景流光溢彩,但他的眼睛里,只有剛才湖邊的那片暮色。
和暮色中,那個人怔住的側臉。
回國的航班在第二天下午。
游書朗在機場候機時,收到了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登機口C17,靠窗座位,準備了頸枕和眼罩。飛行時間久,注意休息。祝平安。——樊霄”
他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幾秒,然后刪除了。
沒有回復。
但登機后,他找到自已的座位,果然在靠窗的位置。
座位上放著一個素色的頸枕和一副真絲眼罩,質地柔軟,沒有任何品牌標志。
游書朗坐下,把頸枕和眼罩放到一邊。
飛機起飛,穿過云層。
他看向窗外,下方的阿爾卑斯山脈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那個山間湖泊,應該就在某片山谷里。
安靜地,清澈地,倒映著天空和雪山。
也倒映著一個人剖心剖肺的坦白。
游書朗閉上眼睛。
腦海里回響著樊霄的聲音:
“你是我樊霄迷失兩世、跋涉半生,唯一找到的、能安放我靈魂的終點。”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然后,從隨身包里拿出眼罩,戴上了。
真絲面料貼在皮膚上,冰涼,柔軟。
飛機在平流層平穩飛行。
游書朗在一片黑暗中,對自已說:
“收到了。”
“只是收到了。”
——————————————
關于‘歸途’的解釋本來打算當番外的,最后還是寫進了正文,所以原來的番外版就當福利吧~
彩蛋:沙發上的對話
結婚三周年紀念日的晚上。
游書朗和樊霄窩在沙發里,電視上放著無聊的綜藝節目,誰也沒認真看。
游書朗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繞著樊霄的頭發。
婚后樊霄把頭發留長了,現在隨意地扎在腦后。
“對了,”游書朗忽然想起什么,“一直沒認真問過你,當初為什么給公司取名‘歸途’?”
樊霄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游書朗腿上,聞言睜開一只眼:“現在才想起來問?”
“之前覺得答案太沉重,”游書朗戳戳他的臉,“現在覺得你可以輕松交代了。”
樊霄笑起來,翻身抱住游書朗的腰,把臉埋在他肚子上,聲音悶悶的:
“因為你就是我的歸途啊。”
“說人話。”
“這就是人話。”樊霄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我前半生到處亂撞,跟沒頭蒼蠅似的,直到遇見你,才找到該去的地方。”
游書朗挑眉:“就這么簡單?”
“還有,”樊霄湊近些,笑得有點狡黠,“希望游科長能在全新的樊霄身上,重新找到愛和信任的歸屬感。”
“最后呢,”他輕輕吻了游書朗的下巴,“想給某個總是把別人放在第一位、自已卻到處‘漂泊’的人,一個可以隨時停靠的歸處。”
游書朗安靜了幾秒,然后捏住樊霄的鼻子:“肉麻。”
“結婚三年了才說肉麻?”樊霄被捏著鼻子,聲音怪怪的,“晚了,退貨期早過了。”
游書朗松開手,低頭親了他一下:“沒打算退。”
電視里的綜藝節目傳來哄笑聲,窗外夜色溫柔。
樊霄重新躺回游書朗腿上,滿足地嘆了口氣:“所以‘歸途’這名字取得好吧?一語三關。”
“嗯,樊總高明。”
“那當然,”樊霄閉著眼睛笑,“不然怎么能把游科長追到手。”
游書朗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沒說話。
過了會兒,樊霄快要睡著時,聽到頭頂傳來很輕的聲音:
“這里確實是歸處。”
樊霄睜開眼睛。
游書朗正看著他,眼神溫柔:“我的。”
樊霄愣了兩秒,然后整個臉埋進游書朗懷里,“……你才肉麻。”
游書朗笑出聲,摟緊了他。
沙發很軟,夜很靜,歸處很近。
微。愛吃土豆泥的萌少。博有書朗回復的視頻(粉絲福利,當然沒有告訴樊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