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槳劃開水面時,晨霧還未散盡。
樊霄看著游書朗從包里取出筆簾,展開,露出成套的毛筆和墨錠。
“現在畫?”樊霄問。
“晨霧是西湖最好的濾鏡?!庇螘暑^也沒抬,開始研墨,“錯過可惜?!?/p>
樊霄掏出手機,鏡頭對準游書朗專注的側臉。
晨光從湖面反射上來,在他輪廓上鍍了層淺金。
咔嚓。
游書朗筆尖微頓,一滴墨落在宣紙邊緣。
他抬眼看向樊霄,眼神平靜:“第幾張了?”
“第一張,”樊霄把手機屏幕轉過去,“構圖完美,光線正好?!?/p>
照片里游書朗眉眼低垂,神態是樊霄最熟悉的那種專注,不為任何人,只為眼前的事。
樊霄愛極了這種時刻的游書朗,整個人沉靜得像深潭,所有鋒芒都收斂在眼底。
“刪了。”游書朗說,但語氣里沒多少命令意味。
“不刪?!狈鍪掌鹗謾C,“這是私人收藏,不商用?!?/p>
游書朗沒再堅持,重新提筆。
手腕懸停幾秒,然后落下,筆鋒果斷,斷橋的骨架在紙上快速成型。
他的動作很穩,每一筆都帶著清晰的掌控感。
樊霄看著那些線條從無到有,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車禍現場見到游書朗時,對方也是這樣,冷靜,精準,所有動作都帶著不容置疑的確定性。
“書朗,”樊霄開口。
“嗯?”
“你畫畫的姿勢,和簽合同的時候一模一樣?!?/p>
游書朗筆尖未停:“都是落筆無悔的事?!?/p>
“所以畫錯了也不改?”
“錯了就另起一張,”游書朗說得輕描淡寫,“紙有的是。”
樊霄笑了,他喜歡這種態度。
游書朗從不糾結于已發生的錯誤,只會重新布局,這種特質在談判桌上令人敬畏,在生活中……
在生活里,讓人想靠近。
船輕輕搖晃,是遠處的游船經過。
樊霄伸手扶住游書朗的肩膀,力道很穩。
游書朗沒拒絕,只是側頭看了他一眼:“當心墨?!?/p>
“當心你。”樊霄說,“別掉湖里?!?/p>
游書朗挑眉:“我會游泳。”
“我知道?!狈鍪种冈谒珉喂巧习戳税?,“但我不想讓其他人看見你濕身的樣子。”
這話說得很直接,游書朗卻沒有移開視線。
他迎上樊霄的目光,看了兩秒,然后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樊總占有欲還是這么強?!?/p>
“對你,一直強。”
對話間,游書朗手下的畫已近完成,斷橋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留白恰到好處。
他放下筆,活動了下手腕。
樊霄湊過去看:“賣嗎?”
“不賣?!?/p>
“交換呢?”
游書朗轉頭看他:“你拿什么換?”
樊霄從口袋里掏出個絲絨盒子,打開。
游書朗眼神微動。
“紀念品,”樊霄先說清楚,“這次旅行的紀念?!?/p>
游書朗拿起其中一枚,對著光看了看,內圈刻著很小的字:西湖晨霧,癸卯秋。
“另一枚呢?”他問。
樊霄遞過去。
游書朗接過來,內圈刻的是:同船渡。
游書朗沉默片刻,然后伸手:“手?!?/p>
樊霄伸出左手。
游書朗將那枚刻著“同船渡”的戒指戴在他無名指上,尺寸剛好。
樊霄拿起另一枚,戴在游書朗手上,金屬微涼,很快被體溫焐熱。
“畫歸你了?!庇螘收f。
“只要畫?”
“還要什么?”
樊霄傾身,在游書朗唇上碰了一下。
“這個?!彼f。
……
平江路的石板路被午后陽光曬得發燙,游書朗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
樊霄落后半步,手里拿著兩瓶冰水。
“左轉還是右轉?”樊霄問。
“右?!庇螘收f,“左轉是游客區,右轉還有可能找到真的東西?!?/p>
樊霄笑了:“游總這是在做市場分析?”
“基本判斷。”
話音剛落,琵琶聲從巷子深處飄來。
音色有點澀,但技法扎實,一聽就是常年練習的人。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拐進巷子。
評彈館的門很舊,木頭上全是歲月痕跡,推門進去,涼意撲面。
屋里坐著零星幾個客人,臺上中年女子正在唱,旁邊老先生抱著三弦。
游書朗看了眼墻上的曲目單,低聲說:“《白蛇傳》選段。”
他們在最后一排坐下。
唱詞是蘇州話,樊霄聽不懂,但他看得懂游書朗的表情,那種專注里帶著某種審視的目光,像是在分析什么復雜數據。
“聽得懂?”樊霄問。
“大概,”游書朗說,“早年接觸過蘇州項目,學了些?!?/p>
臺上的女子唱到“斷橋不斷肝腸斷”,尾音拖得很長,帶著江南特有的婉轉。
一曲終了,掌聲稀疏。
館主過來添茶,是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式褂子。
他給樊霄倒茶時,動作頓住了。
“這位先生……”館主瞇起眼睛,“我們是不是見過?”
樊霄搖頭:“應該沒有?!?/p>
館主卻轉身去柜臺,翻出一本相冊。
他很快回來,指著其中一張照片:“兩年前,有個匿名捐贈人資助我們修復樂器。匯款附言留了個郵箱,我們發感謝信時,回復的是位姓詩的先生?!?/p>
照片上是捐贈儀式合影,中間的人打了馬賽克,但旁邊人的臉很清晰,是詩力華。
樊霄想起來了。
兩年前詩力華確實提過“中國分公司那邊給你弄了個文化項目避稅”,他當時忙著并購案,只說了句“你處理”。
游書朗在旁邊輕笑一聲,聲音很輕,但樊霄聽見了。
館主已經激動起來,堅持要他們上臺接受感謝。
樊霄想拒絕,但游書朗先一步站了起來。
“去吧,”游書朗說,“文化形象也是企業資產?!?/p>
兩人被請上臺。
臺下有外國游客舉著手機,館主遞來話筒,游書朗自然地接過去。
“這是蘇州評彈,有四百多年歷史。”他開口,英語流利精準,“琵琶和三弦的配合,模擬的是水鄉的雨聲和槳聲。剛才那段唱的是中國經典傳說,關于選擇、代價和……”
他頓了一下,看向樊霄,然后補充:“和千年修行換一場相遇。”
樊霄心頭微動。
游書朗已經轉回去繼續解釋,語氣專業得像在做路演。
樊霄配合地拿起琵琶,在游書朗說到“輪指技法”時,做了個基本手勢。
下臺時,游書朗神色如常,但樊霄注意到他耳后有一小塊皮膚微微發紅,那是他情緒波動時的生理反應,很隱蔽,但樊霄認得。
走出評彈館,回到喧鬧的主街,樊霄才開口:“你英語比上次聽又好了。”
“工作需要?!?/p>
“但你說‘千年修行’那句時,用了‘millenniums of cultivation’?!狈鰝阮^看他,“cultivation這個詞,用得很有意思?!?/p>
游書朗腳步沒停:“本意就是修行。”
“也是培養,培育?!狈稣f,“你在暗示什么?”
游書朗終于停下,轉身看他,午后的陽光落在他肩上,襯得他輪廓分明。
“我在說事實,”游書朗說,“有些東西需要時間沉淀,急不來。”
“比如?”
“比如你拿琵琶的姿勢?!庇螘首旖俏P,“還需要至少三個月練習?!?/p>
樊霄笑了。
他喜歡這種對話,像在下一盤永遠分不出勝負的棋。
“游老師肯教嗎?”
“看你出什么價。”
“私教課,一對一,終身制?!狈稣f,“價格你開?!?/p>
游書朗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出三步,才丟下一句:
“先付定金,今晚的按摩服務,加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