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納河左岸,利茲酒店頂層,晚十一點二十七分。
游書朗推開套房門的瞬間。
身后,樊霄的手臂很自然地攬過他的腰,另一只手關上門。
動作流暢得像排練過無數次,手若有若無地擦過游書朗的西裝下擺。
“怎么樣?”樊霄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喜歡嗎?”
游書朗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套房。
超過兩百平的空間被打通成開放式的格局,左側是起居區,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巴黎夜晚璀璨的燈火。
埃菲爾鐵塔在遠處靜靜矗立,頂端每隔幾分鐘閃爍一次金色的光芒。
右側是休息區,一張尺寸驚人的圓形床占據了視覺中心,暖白的絲綢床罩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曖昧的光澤。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房間的“設計語言”。
水晶吊燈刻意調暗,只在幾個關鍵位置投下暖昧的光暈。
沙發不是常規的商務款式,而是低矮的弧形設計,面料是觸感特殊的絲絨。
茶幾上擺著的不是酒店常見的迎賓果盤,而是一瓶已經醒好的波爾多紅酒,兩只水晶杯。
以及一盤精致的巧克力,甚至每一顆都是心形。
最顯眼的是床頭墻上的裝飾畫:抽象風格,但仔細看能分辨出是兩個男性輪廓在昏暗中的交疊。
這是一間情侶套房。
而且是最高規格、最不加掩飾的那種。
游書朗收回目光,轉身,看向樊霄。
男人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藍色絲絨西裝,襯衫領口敞開兩顆扣子,沒打領帶,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
頭發用發膠打理過,但刻意留下幾縷垂在額前,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慵懶而……蓄意。
“解釋一下。”游書朗的聲音平靜無波,但樊霄聽出了里面那絲極淡的、近乎愉悅的質問。
“解釋什么?”樊霄松開攬在他腰間的手,走到酒柜前,拿起紅酒瓶,開始倒酒。
“酒店說這是最后一套空房了,商務套房都被早到的參會代表訂完了?!?/p>
游書朗挑眉:“利茲酒店在巴黎峰會的協議酒店列表里排第三,距離會場四十分鐘車程。而你,”
他頓了頓,“從來只住第一順位的酒店,且車程控制在二十分鐘以內?!?/p>
樊霄把酒杯遞給他,杯沿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
“偶爾也需要有點新鮮感,”
他啜了一口酒,眼睛透過杯沿看著游書朗,“而且,你不覺得這里的視野很好嗎?”
游書朗接過酒杯,沒有喝,只是輕輕晃動著,看深紅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均勻的弧度。
“視野是很好。”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樊霄。
“所以這就是你推掉華爾道夫的行政套房,特意提前三天讓助理訂這間的原因?為了‘視野’?”
身后傳來低低的笑聲。
腳步聲靠近,樊霄站到他身側,兩人肩并肩看著窗外的巴黎夜景。
“書朗,”樊霄的聲音里帶著某種得逞后的滿足感,“有時候我覺得,你對我那些小動作的了解程度,已經超過了我自已。”
“因為你的‘小動作’從來不真正小?!?/p>
游書朗終于喝了一口酒,單寧的澀感在舌尖化開,隨即是綿長的回甘。
“它們都是精心計算過的。比如現在,你故意定這間套房,故意讓我發現你是故意的,然后等我問‘為什么’。接下來,你會給出一個半真半假的答案,看我是選擇拆穿你,還是配合你。”
樊霄側過頭,昏黃的光線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深邃的眉眼和嘴角上揚的弧度。
“那你選擇什么?”
游書朗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背靠在落地窗冰涼的玻璃上,正面看向樊霄。
這個姿勢讓他處于微妙的逆光位置,臉藏在陰影里,但眼睛很亮。
“我選擇……”他緩緩說,“先聽你的答案。”
兩人對視。
空氣里有某種熟悉的張力在滋長。
不是對抗,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混合了博弈、試探和深沉默契的東西。
樊霄放下酒杯,向前走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半米,近到能清晰聞到彼此身上熟悉的氣息:
游書朗用的是他慣用的那款木質調香水,前調冷冽,后調溫厚;
樊霄則幾乎不用香水,但身上總有股淡淡的、像干松又像金屬的味道,那是他長期出入實驗室和高層會議室浸染出的獨特氣息。
“答案很簡單,”樊霄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我想你了?!?/p>
游書朗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我們每天睡在同一張床上?!彼届o地說。
“那不一樣?!?/p>
樊霄又靠近了些,手撐在游書朗身側的玻璃上,形成一個半包圍的姿勢。
“在家里,你是游書朗,是醫療站的負責人,是孤兒院的資助人,是張晨的哥哥,是樊氏的合作方。但在這里……”
他的目光掃過房間曖昧的陳設,又落回游書朗臉上。
“……在這里,你只是我的游書朗,沒有工作,沒有責任,沒有那些需要你永遠保持理性和清醒的身份。只有你和我,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這間荒唐的套房里?!?/p>
游書朗靜靜地看著他。
窗外的巴黎在夜色中流淌,車燈匯成光的河流,遠處偶爾傳來隱約的警笛聲和笑聲。
但這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世界縮小到這個房間,這次對視,這段對話。
“所以這是你設計的‘情境實驗’?”游書朗問,“試圖剝離所有社會角色,觀察我們在純粹私密空間里的互動模式?”
樊霄笑了,笑聲低沉而愉悅。
“你還是這么理性?!彼氖种篙p輕碰了碰游書朗的領帶夾,那是樊霄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鉑金材質,雕刻著極其精細的電路板紋路。
“但沒錯,可以這么理解。我想知道,在沒有任何外界干擾的情況下,我們之間會發生什么。”
“你已經有假設了?!?/p>
“我有,”樊霄承認,“我假設,當卸下所有外在身份后,你會比平時更……放松。更愿意接受一些非理性的提議。更可能答應一些,在我們日常生活的理性框架里,會被你歸類為‘低優先級’或‘風險過高’的事情?!?/p>
游書朗的嘴角微微揚起。
“比如?”
樊霄的手指順著領帶夾滑下,輕輕勾住游書朗的領帶。
“比如現在,”他說,聲音幾乎成了耳語,“我想吻你,不是睡前那種溫和的晚安吻,也不是早晨匆匆的告別吻。是那種……會弄皺你的西裝,會打亂你的頭發,會讓你暫時忘記明天上午九點那個跨國并購案電話會議的吻?!?/p>
“那個并購案,”游書朗聽見自已說,聲音比平時低啞,“涉及三個國家的監管審批,談判了七個月,總標的額二十四億歐元。”
“我知道。”樊霄的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下巴,“我還知道,你已經準備了四套應對方案,背熟了所有關鍵數據,模擬了七種可能出現的突發狀況。你甚至準備了兩個備用翻譯,以防主翻譯突發喉炎。”
游書朗抬眼看他:“所以你建議我為了一個吻,冒這個險?”
“我建議你,”樊霄的嘴唇幾乎貼上他的耳廓,“相信自已足夠專業,足夠強大,強大到即使今晚這個吻持續一整夜,明天上午你依然可以穿著熨帖的西裝,用最冷靜的聲音,在電話會議里拿下那二十四億。”
空氣凝固了幾秒。
游書朗看著樊霄近在咫尺的眼睛,看著里面那片熟悉的、混合了野心、欲望和某種近乎溫柔的東西。
然后,他做了個讓樊霄意外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