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八點半,視頻通話的提示音在書房和宿舍同時響起。
游書朗剛結束一個線上會議,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接通視頻。
畫面分成了三格:他在S省宿舍的書桌前,樊霄在北京家里的客廳,小宇在學校的實驗室休息區。
“爸!爹地!”小宇先開口,聲音蔫蔫的。
游書朗立刻察覺不對勁:“怎么了?實驗不順利?”
小宇把手機攝像頭轉向電腦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數據圖:“連續三次了,細胞培養到第七天就大面積死亡。我檢查了所有條件,溫度、濕度、培養基、操作流程,都沒問題。導師說可能是我的技術問題……”
他聲音越來越低,二十一歲的少年,第一次在科研路上碰壁,委屈又沮喪。
樊霄的聲音從另一格畫面傳來:“小宇,先把數據發過來看看。”
“爹地你看不懂的,太專業了……”
“我看不懂,但你爸看得懂。”樊霄說,“書朗?”
游書朗已經坐直身體:“發過來,原始數據,實驗記錄,還有你導師的反饋意見。”
幾分鐘后,文件傳輸完成。
游書朗快速瀏覽,眉頭逐漸皺緊。
樊霄安靜地等著,沒出聲打擾。
“不是你的問題。”游書朗終于開口,語氣肯定,“是模型本身有缺陷。”
小宇愣住了:“啊?”
“你看這里——”游書朗截取了一段數據,用觸控筆畫圈。
“第七天的凋亡率突然升高,但前六天的增殖曲線完全正常。如果是技術問題,影響應該從早期就開始。”
他頓了頓,繼續說:“而且,你用的這個細胞株,我印象中去年有文獻報道過類似問題。某些特定培養條件下,會觸發程序性死亡。不是你的操作失誤,是模型局限性。”
小宇在屏幕那頭眨了眨眼:“那……導師那邊……”
“我去溝通。”樊霄接話,“我認識他們院長,下周約個飯。書朗,你把那篇文獻找出來發小宇。”
“已經發了。”游書朗說。
“小宇,科研遇到瓶頸很正常,我和爹地都經歷過。我審評一個創新藥,卡了兩年,數據來回補充,頭發白了一圈。”
樊霄笑出聲:“你爸沒夸張,那兩年他確實老得快。還有我,‘歸途’第一個靶向藥,被藥監局卡了十八個月,我差點把實驗室拆了重蓋。”
小宇被逗笑了,雖然眼睛還紅著:“你們這是比慘嗎?”
“是告訴你,堅持住。”游書朗語氣溫和下來。
“筆在手里,就要寫到底。實驗失敗就找原因,原因找到了就改方案,改完方案繼續試。科研就是這樣,一百次失敗換一次成功,但那次成功可能救很多人。”
小宇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謝謝爸,謝謝爹地。”
“早點休息。”樊霄說,“明天再戰。”
“嗯!”
視頻掛斷。
游書朗靠在椅背上,長長呼出一口氣。
樊霄的單獨視頻請求很快彈出來。
“擔心兒子?”樊霄問。
“有點。”游書朗承認。
“第一次獨立課題就碰壁,怕他失去信心。”
“不會。”樊霄說,“我們的兒子,沒那么脆弱。而且,”
他笑了,“你剛才分析問題的樣子,特別帥。游副局長親自指導實驗,B大教授都沒這待遇。”
游書朗搖頭笑:“少貧,你下周真要去見他們院長?”
“真去。”樊霄說,“不過不是施壓,就是正常交流。小宇需要的是一個公平的評估,不是特殊照顧。”
“嗯。”游書朗看著屏幕里的樊霄,忽然問,“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處理工作?”
樊霄愣住:“你怎么知道?”
“臉色不對。”游書朗皺眉,“今天不要處理工作郵件了,早點休息。”
“遵命……老婆大人!”
樊霄轉移話題,“你那邊呢?這周胃疼過沒有?”
“沒有,食堂師傅現在專門給我做清淡窗口,李局特批的。”
兩人又聊了十幾分鐘家常,直到游書朗看了眼時間:“不早了,你睡吧。”
“你也是。”
“嗯。”
視頻掛斷,宿舍里重新安靜下來。
游書朗繼續處理了一會兒文件,十一點半才洗漱睡覺。
打開衣柜拿睡衣時,他注意到行李箱側面的夾層有點鼓。
疑惑地拉開拉鏈,里面躺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沒有署名,但游書朗認得這個筆跡。
他坐到床邊,拆開信封。
信是手寫的,樊霄的字,工整清晰:
“書朗:
冰箱第二層有分裝好的湯,熱十分鐘就能喝。
書桌左邊抽屜有眼藥水,別總盯著屏幕。
知道你又要說我‘操心’,但46歲的人,就想操心48歲的你。
下周見。
霄”
信很短,就這幾行。
但游書朗看了很久,手指輕輕撫過紙面。
他拿起手機,拍了張照。
宿舍小廚房的電磁爐上,熱著一碗湯。
然后發過去,附文:“湯喝了。下周我去機場接你。另:我想你了!”
幾乎秒回:“你故意的,你這么一說,我現在就想買機票過去!”
游書朗搖頭笑,把信仔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塞進枕頭底下。
躺下時,他側過身,手伸到枕頭下摸了摸那個信封。
紙的觸感,墨水的味道,還有寫信人那點充滿愛的小心思。
異地很苦。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面對陌生城市的所有晨昏。
但總有些時刻,比如一碗熱湯,比如一封信。
比如視頻里兒子重新亮起來的眼睛。
讓這些苦都值得。
因為他知道,無論走多遠,總有人在等他回家。
而他,也會一直回去。
窗外,S省的夜空中星星稀疏。
遠處江上貨輪的汽笛聲隱約傳來,像一聲悠長的嘆息。
游書朗閉上眼睛,手還按在枕頭下的信封上。
下周見。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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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外:以下是之前的廢稿。當時為了滿足大家對甜度的期待,刪掉了一部分內容;現在故事已經足夠甜了,就把這一段放出來吧~
以下為彩蛋~蘇黎世的菩薩
瑞士的冬夜來得早。
下午四點,蘇黎世湖對岸的燈火便一盞盞亮起。
樊霄站在“歸途”研發中心頂層辦公室的落地窗前。
手里握著一杯早已涼透的黑咖啡。
窗外是異國的繁華,窗玻璃上映出他獨自一人的身影。
西裝革履,站姿挺拔。
可眉眼間藏著只有自已知道的疲憊與空落。
他無意識地用拇指摩挲著左手無名指的根部。
那里空空如也,卻仿佛還殘留著某種觸感。
是前世那枚婚戒冰冷的金屬質感。
還是今生幻想中可能存在的、與游書朗交換戒指時的溫度?
他分不清。
辦公桌上攤開著《國際醫藥經濟學與政策研究》雜志的專訪樣稿。
記者問他公司為何取名“歸途”,他當時答得官方。
只有他自已知道,這名字底下洶涌的私心。
“歸途”。
游書朗,你就是我的歸途。
樊霄轉身走向辦公桌,腳步在厚地毯上無聲。
他沒有開主燈,只留一盞臺燈。
昏黃的光圈剛好籠住桌面中央擺放的相框。
相框里是偷拍的照片。
大學圖書館里,游書朗低頭看書的側影,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睫毛上灑下細碎的金粉。
這是樊霄安放在異國他鄉的“菩薩”。
他坐下來,右手無意識地開始轉動左手腕上的表帶。
這是新養成的習慣,每當思念洶涌到難以自持時,他就需要觸摸些什么來穩定自已。
表帶內側被他摩挲得異常光滑,就像那些在深夜里反復咀嚼的回憶。
鼠標在電腦上點開加密文件夾,里面是他收集的、關于游書朗的一切。
公開的學術論文、課題組的新聞報道、校園活動照片里偶爾入鏡的背影。
最近新增的是游書朗在藥物健康交流會的發言視頻。
26歲的游書朗站在臺上,闡述著對抗癌藥物臨床試驗倫理的思考,聲音清朗,眼神堅定。
樊霄把視頻進度條拖到第7分23秒。
游書朗正在回答提問:“……我認為監管者最重要的品質不是懷疑,而是建設性的審慎。我們要做的不是設置障礙,而是與研發者共同尋找最安全、最有效的路徑。”
畫面定格在他微微側頭思考的瞬間。
樊霄伸出食指,極輕地碰了碰屏幕上那個人的臉頰。
冰涼的液晶屏沒有任何溫度,他卻像被燙到似的迅速收回手,轉而握成拳抵在唇邊。
太想他了。
想得心口發疼。
想得在每個會議間隙、每次實驗數據等待的空白里,游書朗的名字都會自動浮現在腦海。
想得他開始在無意識的狀態下,用鋼筆在會議紀要的邊角一遍遍寫下“YSL”三個字母。
這是只有他自已能看懂的密語。
辦公桌抽屜深處,藏著一個牛皮封面的筆記本。
樊霄拉開抽屜取出它,翻到最新一頁。
頁面上沒有日期,只有凌亂的筆跡:
“今天看到阿爾卑斯山的雪線又下移了。想起你怕冷,冬天總是把實驗室暖氣開到最大,手指卻還是冰涼。如果我能在你身邊,至少可以幫你焐熱雙手。”
“新聘的臨床總監提出了一個激進的試驗方案。我駁回了,因為你曾經說過——‘在生命面前,所有的激進都應當讓位于審慎’。你看,你不在我身邊,卻還在教我如何做事。”
“蘇黎世今天下雨了,我在街角咖啡店躲雨時,看到一個亞洲男孩的背影很像你。我跟著他走了半條街,直到他轉身。當然不是你,我真是個瘋子。”
“游書朗,我的菩薩。我不求你現在就渡我,只求你給我時間,讓我先把自已修成配得上跪在你面前的模樣。”
寫到最后一句時,鋼筆尖微微戳破了紙張。
樊霄盯著那個小小的破洞,忽然自嘲地笑了。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湖對岸的燈火更多了,連成一片溫柔的星河。
其中有一盞,會不會正照著在北京熬夜寫報告的游書朗?
樊霄從西裝內袋里掏出錢包,小心翼翼地打開。
透明夾層里不是照片,而是一張裁剪下來的、印有游書朗名字的論文首頁。
紙張已經有些磨損了,邊緣泛白,顯然被反復取出又放回。
他用指尖輕輕拂過那個名字,動作虔誠得像在拂拭佛龕。
“再等等我。”他對著窗外遙遠的東方輕聲說。
“等我把‘歸途’建成你愿意停靠的港灣,等我終于能夠不帶任何算計和陰影地走到你面前。到那時……”
到那時要說什么呢?
樊霄其實還沒想好。
也許什么都不用說,只需要看著他就好。
像現在這樣,隔著千山萬水。
在想象中描摹他認真工作的模樣,想象他偶爾抬頭時眼里可能閃過的光。
那光未必是為自已而亮,但只要存在,就是夠他熬過異國長夜的暖。
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樊霄走回去看,是研發團隊發來的最新實驗數據郵件。
他該工作了,“歸途”還在等待他搭建,那條能通向游書朗的路,需要他一磚一瓦親手鋪就。
關掉游書朗的視頻窗口前,樊霄做了件很傻的事。
他俯身,極輕極快地,用嘴唇碰了碰屏幕上那個人微笑的嘴角。
“晚安,我的歸途。”
臺燈熄滅,辦公室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蘇黎世燈火,和某個東方城市實驗室里可能亮著的燈。
在同一個星球的不同經度上,安靜地相互輝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