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余的動作比預想的快。
周三上午十點,游書朗剛結束一個客戶會議,梁耀文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樊霄手底下‘新生’項目的兩個核心研究員,昨天下午同時提交了辭職報告。”梁耀文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背景有敲擊鍵盤的輕響。
“走的流程很干凈,違約賠償金都付了。現在業內都在傳,是樊家老二出三倍年薪挖的人。”
游書朗站在辦公室窗前,目光落在樓下川流不息的車道上。
“樊霄那邊什么反應?”
“暫時沒動靜。”梁耀文頓了頓。
“但詩力華那邊有動作,他在查那兩個研究員過去三年的所有通訊記錄和資金往來。看樣子,是想找出他們和樊家老二接觸的直接證據。”
游書朗沒說話。
他想起上周那份“新生”項目漏洞分析報告。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已的臉,平靜,但眼底有什么東西在快速計算。
“幫我約樊霄。”他說,“今晚,地方要安靜,不被打擾。”
晚上八點,城東一家會員制茶室。
包廂很私密,竹簾垂下,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游書朗到的時候,樊霄已經在了,正用茶匙慢慢攪動面前的白瓷杯。
他看起來比前幾天更疲憊,眼下陰影很重,但坐姿依舊挺拔,眼神銳利。
“書朗,”樊霄抬眼看他,“這么急找我,有事?”
游書朗在他對面坐下,侍者上前斟茶,然后無聲退下。
竹簾輕晃,茶香氤氳。
“兩個研究員的事,我聽說了。”游書朗開門見山。
樊霄笑了笑,那笑容沒什么溫度:“樊余的手筆,他等這個機會等了三年。”
“你想怎么應對?”
“人已經走了,留不住。”樊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但我手里有他們之前實驗數據的原始記錄。如果他們敢帶著核心數據去樊余那邊,我能在二十四小時內讓他們身敗名裂。”
游書朗看著他:“然后呢?你二哥會再找下一批人,只要‘新生’項目還在你手里,他就會一直盯著。”
樊霄放下茶杯,瓷器輕輕磕在木桌上。
“所以書朗有更好的建議?”
游書朗迎上他的目光。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他說,聲音平穩清晰,“樊總,要不要和我做一筆交易?”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
樊霄挑眉:“書朗想要什么回報?”
“我要你,”游書朗一字一句,“絕對信任我。”
絕對信任。
四個字,重得像鐵。
樊霄盯著他,眼底翻涌著復雜的情緒。
警惕,審視,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合作什么?”他問。
“一起反擊你二哥。”游書朗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樊霄面前。
“我研究了他在過去五年里的所有商業動作,他有三個習慣性的思維盲區,我們可以從這里切入。”
樊霄翻開文件。
第一頁是密密麻麻的時間線和事件關聯圖。
第二頁開始是詳細分析,每一個結論都附有數據和案例支撐。
第三頁是行動計劃,分三個階段,時間節點明確,執行路徑清晰。
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摩挲。
游書朗沒催他,只是靜靜喝茶。
窗外夜色漸深,茶室里的燈光溫暖昏黃。
不知過了多久,樊霄合上文件,抬眼看向游書朗。
“為什么幫我?”他問,聲音很輕。
游書朗放下茶杯。
“兩個原因。”他說。
“第一,你二哥如果上位,樊氏會變成一頭更不可控的野獸,對我沒好處。第二……”
他停頓了一下。
“第二?”
游書朗看著他,眼底有光微微晃動。
“我想看看,絕對信任下的你我,能走到哪一步。”
“好,我答應,絕對信任。”
接下來的三天,兩人幾乎形影不離。
白天各自處理公司事務,晚上就在游書朗的公寓書房碰頭。
桌上攤滿文件,電腦屏幕亮著,咖啡一杯接一杯。
游書朗負責策略,樊霄負責執行。
一個出謀劃策,一個調動資源。
一個精準分析,一個雷厲風行。
配合得意外默契。
第三天凌晨兩點,游書朗趴在桌上睡著了。
樊霄從文件中抬起頭。
游書朗側臉壓在攤開的圖紙上,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
呼吸很輕,眉心卻微微蹙著,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完全放松。
電腦屏幕的光映亮他半邊臉,顯得膚色更加蒼白。
樊霄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輕輕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自已的外套,小心地披在游書朗肩上。
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但游書朗還是醒了。
或者說,他本來就沒睡沉。
肩上一沉,他就睜開了眼睛,眼底還帶著未散的睡意,有些茫然地看向樊霄。
“吵醒你了?”樊霄低聲說。
游書朗搖搖頭,坐直身體。肩上的外套滑下來一點,他下意識地抓住,布料上還殘留著體溫和那股熟悉的木質香。
“幾點了?”他的聲音有些啞。
“兩點十分。”樊霄看了眼手表,“你睡吧,剩下的我來弄。”
“不用。”游書朗揉揉太陽穴,重新看向電腦屏幕,“第二階段的關鍵節點還沒定,得今晚敲定。”
樊霄看著他蒼白的臉,想說什么,但最終沒開口。
他只是起身去廚房,重新煮了壺咖啡。
咖啡的香氣在深夜的書房里彌漫開來。
游書朗接過樊霄遞來的杯子,溫度剛好。他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開,帶來短暫的清醒。
“謝謝。”他說。
樊霄在他對面坐下,重新拿起筆。
“繼續吧。”
反擊行動在第五天正式啟動。
游書朗的策略很刁鉆,他不直接攻擊樊余挖人的行為,而是從側面切入,曝光了樊余旗下另一家公司過去三年里的三起環保違規事件。
證據確鑿,時間點敏感,正好卡在政府新一輪環保督查的前夕。
媒體聞風而動,監管部門介入調查。
樊余的精力被瞬間分散,不得不抽調大量資源去應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危機。
而就在這個空檔,樊霄出手了。
他動用了樊氏內部所有能調動的資源,在四十八小時內完成了“新生”項目核心團隊的重新組建。
新加入的成員都是他早年埋下的暗線,忠誠度遠高于被挖走的那兩個研究員。
同時,游書朗通過梁耀文的渠道,將樊余和外部勢力勾結的部分證據,匿名送到了樊家老爺子的書桌上。
時機掐得剛剛好。
第七天上午,樊氏召開緊急董事會。
會議持續了三個小時。
結束后,樊余被老爺子單獨叫進辦公室,再出來時臉色鐵青。
當天下午,集團內部公告發布:樊余暫時卸任所有實權職務,“配合集團內部審計”。
樊霄保住了“新生”項目的控制權。
而游書朗,獲得了一份樊氏未來五年的戰略咨詢框架協議。
合同金額不算天文數字,但象征意義重大。
這意味著,他正式進入了樊氏核心合作方的名單。
簽約儀式安排在周五下午。
游書朗和樊霄分別在協議上簽字,交換文件,握手。
閃光燈亮成一片,記者們的提問聲此起彼伏。
儀式結束后,兩人并肩走出會議室。
走廊很安靜,腳步聲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回響。
“合作愉快。”樊霄說。
“合作愉快。”游書朗回應。
他們走到電梯口,樊霄按下按鈕。
電梯門緩緩打開。
“晚上一起吃飯?”樊霄問,語氣很隨意,但眼神里藏著什么。
游書朗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好。”他說。
電梯門關上,開始下降。
狹窄的空間里,只有兩人輕淺的呼吸聲。
游書朗盯著樓層數字不斷跳動,忽然開口:“你那天晚上,為什么給我披外套?”
樊霄側過頭看他。
“因為你冷。”他說得很簡單。
游書朗沒再問。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
兩人走出去,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書朗。”樊霄忽然叫住他。
游書朗停步,回頭。
“謝謝你。”樊霄說,聲音很輕,但很認真,“不只是為了這次合作。”
游書朗看著他,陽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許久,他點了點頭。
“不客氣。”
轉身離開時,游書朗感覺到胸腔里那股熟悉的躁動,又開始了。
但這次,好像不太一樣。
少了些對抗,多了些別的。
更復雜,也更柔軟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