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游書朗和樊霄之間最后那層若有若無的距離感徹底消失了。
他們相處時更加的自然放松。
游書朗會主動約樊霄吃飯,樊霄也會在周末提議一起去看電影或散步。
只是樊霄的那些過去,依然像影子一樣跟隨著他。
周四下午,兩人在樊霄的辦公室里討論一個新藥研發方案。
游書朗提出一個大膽的想法,想要調整原有的分子結構,嘗試新的合成路徑。
“這個方向風險很大。”樊霄看著電腦屏幕上的模型,眉頭微皺。
“現有的數據支持不夠,而且合工藝會很復雜,成本也會大幅增加。”
“但潛在收益也更大。”游書朗堅持。
“如果成功,藥效可以提升百分之三十以上,副作用還能降低。保守的方案安全,但突破性不夠。”
“書朗,這不是保守不保守的問題。”樊霄揉了揉眉心。
“我們需要對董事會負責,對投資者負責。在沒有足夠把握的情況下,我不能同意把大量資源投入一個高風險項目。”
“所以你就因為怕擔風險,就要放棄一個可能改變行業格局的方向?”游書朗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
樊霄抬起頭,眼神嚴肅:“我不是怕擔風險,我是需要更充分的依據。如果你能拿出更扎實的預實驗數據,證明這個方向確實可行,我會支持。但現在,僅憑理論推測,我不能同意。”
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緊繃。
游書朗知道自已有些情緒化,這個方案他醞釀了很久,投入了很多心血,被這樣直接否定,難免覺得挫敗。
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已的語氣平靜:
“你是不是覺得,所有人都該聽你的?只要是你不同意的,就是錯的?”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游書朗就后悔了。
因為他看見,樊霄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不是生氣的那種白,是一種近乎病態的、失去血色的蒼白。
樊霄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書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游書朗愣住了,他從未見過樊霄這個樣子。
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眼神里有掩飾不住的慌亂,甚至……恐懼。
“樊霄?”游書朗輕聲喚他,“你怎么了?”
樊霄沒有回答。
他靠在書柜上,呼吸急促,手指緊緊抓著書柜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游書朗幾乎要沖過去叫救護車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對不起……剛才……條件反射。”
“什么條件反射?”游書朗的心揪成一團。
樊霄閉上眼睛,喉結滾動了幾下,才艱難地說:“剛才你說話的語氣……很像父親。”
他頓了頓,“每次我說了或做了什么他不滿意的事,他就會用這種語氣說:‘你是不是覺得,所有人都該聽你的?’然后……”
他睜開眼睛,眼神空洞:“然后我就會被打,或者被關起來。”
游書朗感覺自已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想起那晚樊霄說的。
“為什么死的是你媽,不是你。”
想起那些被關進儲藏室撞墻的夜晚。
“對不起……”游書朗的聲音哽咽了,“我不知道……我剛才不是那個意思……”
樊霄搖搖頭,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不怪你。是我自已的問題。”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那些過去……還沒完全過去。有時候還是會……條件反射。”
游書朗再也忍不住,快步走過去,輕輕抱住了樊霄。
他能感覺到,樊霄的身體在微微發抖,那種顫抖不是冷,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對過去的恐懼。
“以后不會了。”游書朗在他耳邊輕聲說,一遍又一遍,“對不起,以后不會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樊霄僵了幾秒,然后慢慢放松下來,將臉埋在游書朗的肩膀上。
他的呼吸依然急促,但顫抖漸漸平息。
那天下午,他們誰都沒有再提方案的事。
樊霄提前結束了工作,送游書朗回家。
一路上兩人都很沉默,但氣氛并不尷尬,而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重。
臨別時,樊霄在車里握了握游書朗的手:“別自責。不是你的錯。”
“可是……”游書朗想說什么。
樊霄搖搖頭:“是我的問題。那些過去……還沒完全過去。我會調整,給我一點時間。”
游書朗看著他疲憊的側臉,心里涌起一陣酸楚。
他忽然明白,樊霄那些看似完美的溫柔和克制,背后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他不僅要學習如何去愛,還要學習如何不被過去的陰影吞噬。
“好。”游書朗輕聲說,“我等你。”
那天晚上,游書朗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里,他被困在一個狹小的木屋里。
四周很黑,只有門縫底下透進一絲微弱的光。
水從門縫里涌進來,冰冷刺骨,水位迅速上漲。
他拼命想往高處爬,卻找不到可以攀爬的東西。
然后門開了,樊霄站在門口。
但夢里的樊霄和現實中的不一樣。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
他走進來,水淹到他的小腿,但他像是沒有感覺。
“你永遠別想離開我。”夢里的樊霄說,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
游書朗掙扎,卻發現自已動彈不得。
他看見樊霄脖子上戴著一個吊墜,在黑暗中閃著詭異的光。
那是一個四面佛,和他現實中見過的任何四面佛都不一樣,細節猙獰,仿佛在冷笑。
“放開我!”游書朗大喊。
但樊霄只是笑,笑容扭曲而瘋狂:“你逃不掉的。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你都是我的。”
水位繼續上漲,淹到了游書朗的胸口。
他感到窒息,拼命掙扎,然后猛地驚醒。
房間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的路燈光。
他渾身冷汗,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幾乎要撞出來。
他顫抖著打開床頭燈,溫暖的燈光驅散了黑暗,卻驅不散心里的恐懼。
那個夢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還能感覺到冰冷的海水淹到胸口的窒息感,還能看見那個四面佛吊墜的細節。
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三點。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條新消息。
游書朗拿起來一看,是樊霄發來的:“睡不著。想起今天的事,還是想道歉。嚇到你了。”
游書朗盯著那條消息,腦子里卻還是夢里的畫面。
那個冰冷的樊霄,那個猙獰的四面佛,那句“你永遠別想離開我”。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那只是個夢,他告訴自已,只是因為白天的事受了刺激,所以做了噩夢。
現實中的樊霄不是那樣的,現實中的樊霄溫柔、克制、尊重他的選擇。
他回復:“沒事。早點休息。”
發送成功,游書朗放下手機,重新躺下。
但閉上眼睛,那個四面佛吊墜的樣子卻越來越清晰。
他從未見過那樣的四面佛,可夢里的每一個細節都刻在腦子里,仿佛他曾經見過,曾經……
曾經什么?
游書朗想不下去了。
他翻了個身,強迫自已入睡。
接下來的幾天,噩夢并沒有停止。
有時他夢見自已在暴打樊霄,拳頭一下下落在對方身上,樊霄卻不躲不閃,最后躺在地上,滿臉是血地看著他,笑著說:“書朗,你怎樣能出氣?”
有時他夢見自已站在高樓邊緣,風吹得他搖搖欲墜。
樓下是萬丈深淵,他卻覺得跳下去也許是一種解脫。
夢里有一個聲音在耳邊低語:“跳吧,跳下去就自由了。”
每次驚醒,細節都會迅速模糊,但那種心悸感和恐懼感卻無比真實。
游書朗開始失眠,白天工作時精神不濟,眼底的黑眼圈越來越重。
樊霄注意到了。
這天午休,他仔細看著游書朗的臉,眉頭微皺:“你這幾天沒睡好?”
游書朗勉強笑了笑:“有點失眠,可能是工作壓力大。”
“要不要休息幾天?”樊霄關切地問,“我給你批假,你去散散心。”
“不用。”游書朗搖頭,“就是普通的失眠,過幾天就好了。”
他不想讓樊霄擔心,更不想讓樊霄知道那些噩夢。
那些夢里的樊霄,和他認識的樊霄判若兩人。
他怕說出來會傷害樊霄,也怕……怕那些夢不只是夢。
但樊霄還是察覺到了什么。
他開始更頻繁地關心游書朗,每天提醒他按時吃飯,晚上會打電話提醒他早點休息。
游書朗的二十五歲生日快到了,樊霄暗中開始籌備。
他記得游書朗曾說過,小時候的夢想是在海邊過生日。
那時養母還在,答應等他十八歲時帶他去海邊,但還沒等到十八歲,養母就去世了。
這個愿望一直沒能實現。
樊霄托人在一個安靜的海濱小鎮租了民宿。
房子不大,但很溫馨,推開窗就能看見海。
他又聯系了游書朗的弟弟張晨。
那個游書朗一手帶大、現在正在讀高三的男孩。
張晨成績一般,一直在能否上到大學的成績線上徘徊,游書朗一直在攢錢想送他出國。
樊霄悄悄聯系了留學中介,準備好了申請材料,還設立了一個教育基金,足夠覆蓋張晨在國外四年的所有費用。
這是他想送給游書朗的第一份禮物。
幫他卸下肩上最重的擔子。
第二份禮物,是一條四面佛吊墜。
但不是前世自已脖子上那種猙獰的樣子,而是他在泰國一家古寺里求來的。
住持說,這尊四面佛守護過很多有緣人,能庇佑佩戴者平安順遂。
樊霄請樊玲幫忙布置民宿。
兩人在海邊吹著風掛彩燈時,樊玲忍不住感嘆:“三哥,你這是要求婚的架勢。”
樊霄笑了,笑容里有一種難得的輕松:“只是希望他開心。”
“你真的很愛他。”樊玲輕聲說。
樊霄沒有否認。
他看著遠處的海平面,夕陽正在緩緩下沉,將天空染成溫暖的橙紅色。
“他是我活著的意義。”樊霄說,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
生日前三天,游書朗又做了一個夢。
這次夢里的場景很清晰。
是海邊。
一個他從未去過卻感覺熟悉的海邊。
夢里,樊霄穿著白襯衫站在沙灘上,脖子上戴著那個四面佛吊墜。
海風吹起他的頭發,他回頭朝游書朗笑,笑容溫柔。
然后游書朗突然頭痛欲裂。
他捂住頭,眼前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面。
爭吵、摔門、眼淚、還有絕望的眼神。
那些畫面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但留下的痛苦卻無比真實。
他從夢中驚醒,心跳如雷。
為什么又是四面佛?為什么總夢見這個?
游書朗坐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
他從未對四面佛有過特殊興趣,甚至很少接觸佛教相關的東西。
可夢里那個吊墜的細節,清晰得像是刻在腦子里。
一個念頭忽然閃過,會不會和養母有關?
他記得養母有個一直貼身戴著的吊墜,但他從沒仔細看過是什么樣子。
養母去世后,那個吊墜和其他遺物一起收在盒子里,他從未打開過。
游書朗拿起手機,撥通了弟弟張晨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張晨那邊傳來翻書的聲音,顯然還在學習。
“哥?這么晚還沒睡?”張晨的聲音帶著困意。
“小晨,我問你個事。”游書朗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媽媽以前……是不是有個一直戴著的吊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張晨才說:“有啊。一個菩薩吊墜,銀的,她從不離身。怎么了?突然問這個。”
“那吊墜……是什么樣子的?”游書朗追問,“是不是……四面佛?”
張晨想了想:“我不確定是不是四面佛。就是個菩薩像,有好多手臂,臉看不清楚,很小一個。哥,你怎么突然問這個?”
游書朗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該怎么解釋,難道要說自已連續夢見四面佛,所以懷疑和養母有關?
“沒什么。”他最終說,“就是突然想起來。你早點休息,別學太晚。”
掛了電話,游書朗坐在黑暗里,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不安。
那些噩夢,那個四面佛,還有養母的吊墜。
這些看似無關的東西,冥冥中仿佛有著某種聯系。
但他想不明白。
窗外的城市已經沉睡,只有零星幾點燈火還亮著。
游書朗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的夜色,忽然想起樊霄說過的話。
“遇見你之后,我才覺得那些真的過去了。”
如果那些過去真的能過去就好了。
如果那些噩夢,真的只是噩夢就好了。
可為什么心里那份不安,卻越來越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