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對面，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在樹蔭下。
沈復(fù)汀坐在車內(nèi)，透過咖啡廳的落地窗，安靜地看著那個靠窗的身影。
舒邇維持著一個姿勢，很久了。
他看見她拿起信封，看見她拆開，看見她讀信時情緒逐漸崩塌，看見她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心口被什么東西狠狠擰了一下。
他還記得舒邇的相冊里，有兩個女孩占據(jù)了她的整個大學(xué)生活，一個是秦高霏，另一個應(yīng)該就是盧慕青。
從Mia告訴他這件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放在副駕駛座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起，嗡嗡震動，是工作電話，他瞥了一眼，劃開接通。
趙信:“沈總，下午一點的會面，周董那邊已經(jīng)在等了。”
“和對方商議，推到四點。”
趙信的聲音透著焦急:“可是如果改期，之前談好的條款可能全部要重議，我們前期投入的成本就……”
“隨便。”
沈復(fù)汀直接掛斷，隨手將手機調(diào)成靜音，扔回座椅。
咖啡廳內(nèi)。
舒邇將信紙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指尖卻仍抑制不住地輕顫。
擱在桌面的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一個名字，沈復(fù)汀。
她調(diào)整呼吸，平復(fù)心情，抹了抹眼淚，清了清嗓才將電話接起，貼近耳邊。
“喂？”即使她努力掩飾，濃重的鼻音卻不可忽視。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沈復(fù)汀低沉而清晰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穿透力。
“抬頭，看窗外。”
舒邇依言抬起淚眼朦朧的雙眼，望向?qū)γ妗?/p>
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靜靜停在路邊。
車門打開，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跨了出來，沈復(fù)汀握著手機貼在耳邊，目光穿越車流與距離，牢牢鎖定了窗邊的她。
“你……怎么在這？”她訥訥道。
他站在那里，沒有立刻走過來，只是在電話里對她說:“接你吃飯。”
等綠燈亮起的那刻，他掛了電話，收起手機，大步穿過馬路。
舒邇一下沒繃住，匆忙起身走出咖啡廳，推開門，站定，看著沈復(fù)汀朝自已走來。
他什么也沒問，只是俯身，手臂繞過她的肩背，以一個不算緊密卻足夠堅實的姿勢，將她輕輕抱住。
“沒事了。”他的聲音就在她耳畔，低沉而柔和，“我在這。”
這一句話瞬間打開了舒邇壓抑的情緒閘門。
一直努力克制的哽咽再也無法忍住，她將額頭抵在他的肩頭，滾燙的淚水迅速洇濕了大衣外套。
沈復(fù)汀仍保持著那個俯身擁抱的姿勢，一只手在她背后輕輕拍撫，任由她哭泣，任由她在他的懷抱里盡情宣泄。
-
距離這件事過去一周后，舒邇接到孫文賓的電話。
意料之中。
律師函已經(jīng)發(fā)出，孫文賓大概率已經(jīng)收到了。
她沒接，懶得費心神，按法律程序走就行。
手機一扔，她埋頭繼續(xù)整理行李。
筆記本電腦上顯示正在視頻通話中。屏幕里，沈復(fù)汀正坐在寬闊的辦公室內(nèi)給文件簽字，停筆抬頭，他透過屏幕看她一眼。
“真的不用我跟你一起去？”他問。
“不用，我就待兩天，很快就回來了。”
舒邇決定去見盧慕青一面，已經(jīng)訂了票，時間有限，只能去兩天。
沈復(fù)汀想陪她一起，舒邇不讓。
家里總得留一個人，況且沈復(fù)汀最近手頭有個重要并購案正在收尾，她明白他的心意，但也知道輕重緩急。
沈復(fù)汀是不放心她，又說:“我讓何譚陪你去。”
舒邇將一件羊絨開衫疊好放進箱子里，嘆氣道:“真不用那么麻煩。”
沈復(fù)汀二話不說:“給他開雙倍工資。”
舒邇問:“這么放心我和別的男人一起出國？”
沈復(fù)汀:“何譚是我身邊的人，我相信他的為人和辦事能力。”
“要是我真跟他搭上一腿呢？”
沈復(fù)汀在屏幕那頭笑了，指節(jié)輕叩桌面:“那首先說明我用人的眼光出了嚴重問題，其次——”
他稍稍前傾，目光沉靜而篤定:“你不會。”
舒邇拉上行李箱拉鏈，直起身與他隔空對視，她笑了笑，撐著桌面，也跟著俯身湊近，小聲說:“舉報你上班開小差。”
“我是在關(guān)心家屬行程，”他慢條斯理，“屬于合理的工作間歇調(diào)節(jié)。”
舒邇哼笑，把行李箱立起來。
“沈總，你間歇調(diào)節(jié)的時間是不是太長了點？從我開始收拾行李你就開著視頻。”
“監(jiān)督。”他面不改色，“怕你丟三落四。”
“我才不會。”
屏幕里，沈復(fù)汀輕笑一聲，問:“后天幾點的飛機？”
“上午十點。”舒邇看了眼時間，“你該去開會了吧？”
“不急。”他嘴上說著，卻已經(jīng)將手邊幾份文件歸攏，“晚上想吃什么？我做？或者我讓阿姨做，還是出去吃？”
“有點想吃‘珺和’的蟹粉豆腐了。”
“好，我訂位子。”沈復(fù)汀點頭，又看她一眼，“行李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證件、充電器、常用藥，都檢查過了？”
“沈復(fù)汀。”舒邇?nèi)滩蛔⌒Γ澳阍趺幢任疫€啰嗦。”
他看著她笑:“沒辦法，有人心太大，總得有其他人多想著點。”
“你干脆指名道姓說我笨唄。”
“不敢。”
“你要是敢的話，看我今晚怎么收拾你。”
沈復(fù)汀失笑:“搶我臺詞？”
舒邇:“怎么？只許你欺負我，不準(zhǔn)我反擊？”
“可以，只是這種話……”他看她，“留著當(dāng)面說，效果更好。”
氣氛陡然變得有些微妙。
沈復(fù)汀笑了一下，對她說:“我去開會了。”
“嗯，快去。”
視頻掛斷，舒邇笑了笑，目光移向行李箱，眼神又黯淡下去。
想到什么，她拿回手機，打開跟秦高霏的聊天框。
【這周末兩天有空嗎？】
秦高霏:【你怎么會主動給我發(fā)消息？好奇怪.jpg】
舒邇:【有沒有？】
秦高霏:【有時間啊，怎么了？】
舒邇:【一起去紐約嗎？給你訂票。】
過了一會兒，秦高霏回復(fù):【好啊，那你幫我訂吧，我把錢轉(zhuǎn)你。】
舒邇放下手機，將行李箱推到玄關(guān)放好。
她看了眼時間，離沈復(fù)汀下班還有兩個小時，中午吃得少，她這會兒有些餓了，忽然想吃樓下便利店的關(guān)東煮。
等換上一雙舒適的平底鞋，從門邊的掛鉤上取下帆布包，便推門出去。
小區(qū)轉(zhuǎn)角有一家24小時便利店。推開門，關(guān)東煮的香氣迎面而來。
舒邇沒著急買關(guān)東煮，她徑直往前，穿過貨架，找到賣蜂蜜的地方，沈復(fù)汀最近熬夜多，喉嚨不太舒服，她記得家里蜂蜜快見底了。
拿了一瓶，再去買關(guān)東煮。
走到收銀臺前，排隊的人不多。
她前面是一位牽著孩子的母親，小女孩踮著腳指著柜臺旁的棒棒糖，聲音軟糯：“媽媽，可以嗎？”
舒邇看著，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輪到她時，收銀員熟練地掃碼。
“蜂蜜需要袋子嗎？”
“不用，謝謝。”
舒邇將一大罐蜂蜜裝進自已的帆布包，包里沉甸甸的。
她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在便利店內(nèi)的長椅上坐了下來，慢悠悠吃著熱氣騰騰的關(guān)東煮。
漸漸地，又陷入回憶里。
以往她、盧慕青、秦高霏，也有過短暫和睦的時刻，她們也會一起坐在校園的便利店里吃關(guān)東煮，笑著聊天。
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盧慕青和秦高霏的關(guān)系越來越生疏。
盧慕青信里也提到了秦高霏，說了對不起。
為什么要說對不起呢？
還有秦高霏跟江溙，又是怎么回事？
就在這時，便利店的門被推開，一個女人跟一個男孩走進來。
男孩一進來就直勾勾地盯著熱氣騰騰的關(guān)東煮鍋子，小手拽了拽女人的衣角。
“媽，我想吃那個。”男孩聲音不大，卻滿是渴望。
女人瞥了一眼價格標(biāo)簽，眉頭立刻蹙起，嘴角往下撇了撇:“吃什么吃，就知道吃！家里飯沒吃飽？你哥現(xiàn)在還賠錢，哪有錢買這些。”
男孩不吭聲了，只是眼睛還黏著。
女人拽著他往貨架走，似乎是打算買點別的，可沒過兩分鐘，她又拉著男孩折返回來。
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只能選兩樣，聽見沒？”女人壓低聲音，還是兇巴巴的，但已經(jīng)伸手去拿紙杯。
男孩興奮地指了蘿卜和魚丸。女人麻利地夾起，又飛快地添了一塊他盯了很久的福袋。
結(jié)賬時，女人的目光漫不經(jīng)心地掠過貨架，然后掃過窗邊時，猛地頓住了。
舒邇正用竹簽戳著一塊蘿卜，忽然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轉(zhuǎn)頭。
只見女人牽著男孩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遲疑地開口:“你……你是舒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