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山谷外的祭祀集市,一向充滿著喧囂。
空氣中常年彌漫著獸皮的腥臭味,以及混雜了草藥苦澀的烤肉焦香。
適齡獸人大膽地向心儀的對象,展露自已擁有的一切:
強健的肉體,威風凜凜的獸形、鋒利的牙齒和爪子,以及強大的部落實力。
強健的肉體,說明誕下健康后代的幾率更大。
鋒利的牙齒和爪子,象征著能夠捕到足夠多的食物。
部落的實力強弱,更代表了穩定安寧的生活。
在這里,無論雌雄,一方向另外一方提出求歡邀請,多半不會遭到拒絕。
大膽而熱烈。
獸性多過人性。
沒有文明社會的羞恥枷鎖,更沒有道德觀念。
一切都是那么隨心所欲。
各種腔調的吆喝聲,野獸嘶鳴聲,雌性和雄性的調笑聲交織在一起。
簡直就是充滿原始風味的蓬勃交響樂。
草地上、巖石后、灌木叢里、樹冠之上……
到處都是急需打馬賽克的畫面。
——或許是因為瘟疫的出現,讓獸人們產生了更大的危機感,繁衍的欲望空前高漲。
……
然而,在這片古老集市的角落,卻存在一處安靜祥和,堪稱詭異的寂靜之地。
路過的獸人,全都忍不住停下,半是好奇半是恐懼地觀察著這里。
這里沒有互相對唱求偶歌曲的獸人。
也沒有脫掉獸皮,展示鮮活肉體的獸人。
在無數亂七八糟,用木頭、草桿以及藤蔓胡亂搭建起來的窩棚中心。
一座突兀至極的軍綠色帳篷,直直矗立在原地。
它沒有用鮮花裝飾。
也沒有陳列獠牙和獵物的頭骨。
帳篷下,只有幾張拼接起來的木桌。
上面只整齊地分類陳列著,無數獸人從沒見過的物品。
一種近乎凝滯的、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死死掐住咽喉的寂靜彌漫開來。
這里整潔、干凈,有序。
哪怕是門口的雜草,巖石縫隙里的青苔,都被摳的干干凈凈。
完全和周圍雜亂無章的環境格格不入。
或者說,這種整潔和秩序本身,就讓獸人們覺得陌生和恐懼。
后勤戰士完全展示了什么叫“鋼鐵般的意志”:
哪怕周圍圍滿了不同體型,不同品種的獸人。
哪怕背景音充斥著各種少兒不宜的嘶吼鳴叫。
他們依舊目光堅定,準備用來交易的“商品”,一件一件擺在桌面上。
“是草原那邊的黑皮!聽說他們是無毛猿猴種獸化以后,真的看不出獸形態的痕跡!”
“他們看上去太瘦弱了,無論雌性還是雄性——他們真的能生出健康的崽子嗎?”
“聽說他們的部落,能在大冬季里種出食物,還能從冰面里獲取魚肉!”
“獸神在上,那他們豈不是永遠都不會挨餓?”
一個抱著幼崽的豹人母親,艷羨地盯著帳篷里走動的人類戰士:
“她們的臉頰是春天一樣的粉紅色,還有她們的牙齒,潔白又健康。”
獸人很有一套自已的評判標準。
臉頰豐潤,說明不缺肉吃。
牙齒潔白,四肢健全,那說明至少是部落里的貴族。
只有貴族,才不用承擔捕獵,或者是危險的任務,就能享用最鮮嫩的肉。
很多上了年紀的獸人,牙齒脫落,根本沒辦法撕咬食物。
最后只能在饑餓和絕望中死去。
所以豹人的話音剛落,獸人群里就開始騷動起來。
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人類戰士,恨不得立馬發起求偶挑戰。
……
……
“噫——我怎么覺得后背涼颼颼的,直發毛。”
陳欣怡抖了抖肩膀,從桌子底下扛出一大包用油皮紙包起來的東西。
轉頭又向雪豹少女阿銀,以及紅狐獸人狐里叮囑道:
“之前培訓過的話術,都記住了嗎?”
阿銀懵懵懂懂地點頭。
狐里安則甩了甩尾巴,眼睛掃過桌子上的東西:
“這些寶物——真的要拿來,和這些粗魯不堪的家伙交換?
說真的,他們最能拿的出的,或許就是身上那身美麗的皮毛。
在場所有部落的珍藏,全部加起來,也比不過桌子上隨便一樣東西。”
說著,他的語氣充滿了惋惜和不甘:
“把這些東西交給我,我能讓金獅部落獻上獸群和領地作為交換,能讓金雕氏族心甘情愿地送來更多的奴隸。”
他顯然不明白,缺人手,直接去各大部落買奴隸不就好了?
之前不也是這么做的嗎?
為什么要繞這么大一個圈子,跑到這里“討好”一些無關緊要的小部落?
在狐里安看來,這些商品,雖然很多都是在營地內用工分就能兌換的“小玩意兒”。
可放在外面,隨便哪一樣,都足夠讓獸人們視若珍寶,拿出最有價值的物品來交換。
——沒看到翼人部落那只傻鳥,到現在還把礦泉水瓶掛在身上嗎?
自認為已經學習足夠多“黑皮文化”的狐里安,對加爾卡的行為表達了自已的鄙夷和嫌棄。
當然,狐里安發誓,這和他聽說巫姜記住了加爾卡的名字,還紆尊降貴和對方開口交談,沒有任何關系。
……
“因為紅星部落需要的是成員而不是奴隸。
如果繼續大量購買奴隸,有的大部落,或者是像你一樣的商人,很可能會為了利益到處抓捕流浪獸人。
這會導致越來越多的獸人,淪為奴隸。”
陳欣怡并不喜歡狐里安的性格,但這是她的任務,所以她也只能耐心解釋:
“你不需要質疑命令,執行就好。”
狐里安甩甩尾巴,一對格外碩大的耳朵略微動了動,低語幾句:
“……隨便,只要你不向你的巫姜首領,說我的壞話就好。”
“陳,我,努力干活。”
阿銀倒是十分認真,兩只拳頭攥緊,用不甚熟練地普通話一字一句回應:
“認真工作,巫開心,我,高興!”
“好,后面我會如實向巫姜匯報你的工作態度!”
陳欣怡一臉嚴肅,兩只手不動聲色地握住阿銀的豹掌,“diudiu”捏了兩下:
“那就開工吧!”
“收到!”
“早準備好了!”
“開始吧。”
“快快快,先組織人排隊,別等會兒引起踩踏事故。”
回應她的,是后勤和外交團隊成員的,充滿干勁的笑聲。
……
隨著帳篷上的簾子被掀開,藏在背后,那些隱隱約約的商品,終于露出了全部。
最先吸引到獸人戰士們目光的,是一小片冰冷的,宛如月光般的寒光。
幾把鋼制的小刀、匕首、短斧和鋸條,就這么靜靜地躺在深色獸皮上。
它們的鋼面上寫沒有鑲嵌任何寶石,也沒有雕刻繁復的花紋。
只是最簡潔的幾何造型,卻散發著令人心動的鋒利和完美。
有人好奇地發問,阿銀磕磕絆絆地向對方解釋,這些是紅星部落打造的武器。
“哼,讓我看看,這是什么?部落里幼崽用的玩具?還是無毛猴子們才拿得動的,拿來剔牙的樹枝?”
一只身材魁梧,宛如一座小山,臉上交錯著無數疤痕的豬獸人戰士,晃著巨大的獠牙,推開周圍圍觀的小型獸人走上前:
“異族人,這里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聽說你們俘虜了金獅和金雕?難道就是靠這些薄薄的,一捏就碎的小玩意兒?”
豬獸人戰士以莽撞和脾氣暴躁著稱。
最重要的是,他們總是會集體行動。
打了一只,就會有二,三,四……八九十只豬獸人撲上來幫忙。
所以很少有人愿意招惹他們。
而出聲挑釁的,是名叫“碎石”的豬獸人戰士。
他的武器,是一柄需要雙手揮動,鑲嵌了尖銳燧石的沼澤鱷魚腿骨棒。
陳欣怡眼前一亮:
這不就出現了嗎?!
傳說中必定會被打臉的小反派!
不枉她申請來集市這里做任務!
“這位豬……豬獸人部落的朋友,你為什么不試一試再回答呢?”
陳欣怡賣力地簡直像是個推銷員:
“只要你能撕開它,我就免費送你一罐上好的雪鹽!”
“雪鹽?那么珍貴的東西,你們這樣的無名部落,也能拿得出來?”
碎石甕聲甕氣地嘲弄,粗壯得宛如樹枝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捏起一柄匕首。
——他打算像撕碎樹葉一樣,把它撕開,給這些異族人一個警告。
然而,手指摁上的瞬間,預想的脆弱和撕裂感并沒有出現。
碎石微微一愣,指腹下意識用力,試圖用指尖去感受刃口的鋒利程度——
這是獸人戰士們,評估任何武器或者工具的本能反應。
“嘶——!”
短促而尖銳的抽氣聲響起。
一道清晰無比的血線,橫亙在碎石虎口和掌心之間。
鮮血噴涌,血花四濺。
陳欣怡:“……”
后勤人員:“……”
用手掌試驗開刃匕首鋒利程度的憨憨,他們是真的頭一回見。
這甚至不是軍用級別匕首,就是市面上再普通不過的中硬度白鋼匕首。
——雖然聽說野豬皮厚,但你直接往手上砍,和自已屠宰自已有什么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