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后。
一架跨國航班,從高盧戴高樂機場起飛,目的地是京東成田。
當(dāng)飛機途經(jīng)格陵蘭島上空時,坐在窗邊的年輕乘客,打開了遮光板。
大朵大朵的卷云飄在半空,當(dāng)飛機傾斜,甚至能看到遠(yuǎn)處呈現(xiàn)弧形的地平線。
航班起飛前,正是當(dāng)?shù)貢r間下午四點半。
此時飛機剛好抵達(dá)格陵蘭島上空,陽光斜射,在云層上打出一片瑰麗的黃金光暈。
簡直美輪美奐。
一萬一千五百米高空,法航AF381次航班,如同一支銀色信標(biāo),在無邊無際的金色云海上平穩(wěn)巡航。
機艙內(nèi),氛圍像往常幾百次一樣,舒適且慵懶。
冷氣發(fā)出的微微噪音里,夾雜著淡淡的,乘客們偶爾的低語聲。
有孩子撕扯零食袋的聲音,也有用法語交流的淺笑。
大多數(shù)舷窗的遮光板都開著。
空乘人員正親切地低聲詢問,一位照顧孩子的母親,是否需要一杯熱咖啡。
“天吶,是的,我需要它們。”
埃琳娜·佩特洛娃教授輕輕揉了揉太陽穴,無奈地露出一個微笑,低聲詢問身邊的女兒:
“親愛的,達(dá)芙妮,不要一直盯著太陽看,寶貝兒。
你會感到眼睛痛的,好嗎?”
——埃琳娜即將奔赴霓虹,參加一場跨文化宗教論壇會議。
這次活動主辦方,出乎意料地慷慨,承諾可以報銷一切相關(guān)費用,甚至歡迎她帶家人一起參會。
所以埃琳娜帶上了自已的丈夫,以及他們年僅十歲的女兒。
畢竟免費的旅游機會,誰都不會放棄,不是嗎?
這位氣質(zhì)干練,梳著一絲不茍發(fā)髻,飛快敲擊鍵盤的干練女性。
當(dāng)她注視其他人的時候,目光里,會本能地帶上審視和觀察。
只有在看向女兒和丈夫的時候,她的眼神才會軟化。
“mama。”
女兒忽然轉(zhuǎn)過頭,天真無邪的臉龐上,多了一絲困惑:
“有人在云里走路。”
“走路?”
埃琳娜的丈夫側(cè)過頭,果然在云層里,看到一片卡通形狀的云:
“甜心,那可不是人,只是一片形狀有點兒特殊的云。”
“哦,親愛的。”
埃琳娜合上筆記本,愛憐地親親女兒的小臉:
“我想你一定是看到了天使,只有天使,才會在離神國這么近的地方行走。”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自然沒注意到,同側(cè)前排旅客,正抓著臺攝像機,對著窗外拍攝素材。
是一個留著絡(luò)腮胡,頭戴棒球帽的中年男人。
……
“朋友們,大自然真是奇妙,每每觀察這些自然景觀,你就會發(fā)現(xiàn)人類的渺小之處。”
詹姆斯·吉姆·米勒正對著攝像機分享自已的感受:
“呃,如果非要問我,在天上飛是什么感覺?
我只能說,人類都是瘋子!你們敢相信嗎?坐在鐵盒子里就敢飛到一萬多米的高空!
我的天!希望霓虹那里的食物合我的口味。
我可不想在收集到更多‘冰行者’素材之前,拉肚子拉到脫水,直到我媽媽都認(rèn)不出來我。”
說到這里,這位在網(wǎng)絡(luò)上小有名氣的神秘文化紀(jì)錄片制作人,刻意壓低了聲音,把鏡頭對準(zhǔn)了身旁的旅客:
“嘿!快看吶!我旁邊的乘客剛剛閱讀了什么——《懺悔錄》?
看來,我們遇到了一名虔誠的某督教徒。
嘿!要知道,這世界上是沒有神的,只有‘冰行者’這樣的超能力者!”
和詹姆斯同排的旅客,似乎剛從小憩中蘇醒。
他摘下眼罩,慢條斯理地對著鏡子打理鬢角,胡子,最后再整了整衣領(lǐng),對著詹姆斯點了點頭:
“孩子,主會保佑每一個相信祂的人。”
他是一位年約六旬、面容慈祥而眼神深邃的法國人。
盡管身著便裝,但領(lǐng)口卻一絲不茍地扣著。
就連眼罩也是帶著刺繡的真絲面料。
作為一名畢生侍奉上帝、鉆研神學(xué)的牧師,他并沒有計較詹姆斯的無禮,只是低聲用法語念了一句簡短的禱詞。
然后,他伸手去拿放在旁邊空座位上的、那本邊角有些磨損的《懺悔錄》。
這番舉動,讓說小話被抓包的詹姆斯,忍不住悻悻縮了縮脖子。
而貝爾納·杜邦神父,則繼續(xù)閱讀。
空乘人員微笑著幫一名客人倒好熱可可,眼神卻有意無意地在附近停留。
埃琳娜·佩特洛娃教授。
牛津大學(xué)社會人類學(xué)家,以理性、客觀著稱,她的分析與記錄,能有效影響知識界的懷疑論者。
她曾多次公開呼吁,要求華夏方面提供“冰行者”影像資料。
詹姆斯·吉姆·米勒。
知名美利堅獨立紀(jì)錄片制片人,擅長炒作神秘話題。
三個月前,他制作的《尋找冰行者》節(jié)目,火爆網(wǎng)絡(luò)。
其本人更是擁有巨大的粉絲基礎(chǔ),以及驚人的社交媒體影響力,是引爆輿論的理想人選。
最后一位。
貝爾納·杜邦神父。
他看上去只是一個格外講究的老紳士。
但其實,他的真實身份,是梵蒂岡樞機主教。
這個身份,是今天觀眾里,最重量級的一位。
可以說,這一趟航班,每一位乘客都是精心挑選的。
為了保險,連飛行員都是知情者。
而現(xiàn)在,這場震驚世界的“演出”,觀眾已經(jīng)就位。
只待演員就位。
……
……
窗外,壯麗得令人窒息的云海,仿佛正在融化的黃金和焰火。
貝爾納·杜邦正在閱讀。
埃琳娜·佩特洛娃教授則小聲敲打著鍵盤,肩膀上靠著熟睡的女兒。
詹姆斯·米勒則一如既往地守著他的攝像機,對著鏡頭自言自語。
一切都很平常。
沒有任何異常。
突然,詹姆斯轉(zhuǎn)動的鏡頭停頓了下來。
在右前方,那片如同金色天鵝絨舒展開的卷層云邊緣,出現(xiàn)了一個異常的光點。
那是什么東西?
氣流導(dǎo)致云層形狀發(fā)生變化?
還是什么鳥類?
但什么鳥能飛這么高?
詹姆斯幾乎是本能地,把攝像機焦距推到最長。
高精度光學(xué)穩(wěn)定器牢牢鎖定了那個方向。
不僅是他,右舷靠窗的幾名乘客,也都發(fā)現(xiàn)了異常。
在那里。
在璀璨云海與深藍(lán)天幕的交界處,一個“存在”,正靜靜地懸浮在半空。
有時候,命運的轉(zhuǎn)折,往往發(fā)生在一瞬間。
最初,只是一聲壓抑的、幾乎被引擎聲吞沒的抽氣聲。
玩手機游戲的年輕男孩,動作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
沉迷和同伴調(diào)情的優(yōu)雅女士,不顧形象地張大了嘴。
捧著攝像機的詹姆斯,全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繃緊,然后劇烈顫抖。
那絕不是飛機。
也不是什么鳥類!
電子取景器里逐漸清晰的影像,深深倒映在因為震驚而劇烈收縮的瞳孔中——
航班右前方,大約四五公里之外。
仿佛被點燃的金色云層,那個“存在”,更加清晰。
那是一個人形輪廓。
看不出性別,通體籠罩在一層柔和而明亮的金色光輝當(dāng)中。
這光芒柔和,溫暖,純凈,并非太陽的折射,幾乎與天空完美融合。
最令人靈魂戰(zhàn)栗的,是那個“存在”背后,那對完全舒展開來的,巨大而完美的純白羽翼。
羽翼。
翅膀。
詹姆斯只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