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邏的座頭鯨獸人,帶起一波一波海水,機械且麻木地從空牢房旁邊游過。
而那頭同樣呆板的虎鯨,則被它們下意識忽略。
虎鯨口中。
瞬間的黑暗和窒息感包裹了姜驕和汐。
身下,是堅韌而富有彈性的口腔組織。
四周是緊閉的、如同橡膠墻壁般的巨顎,濃郁的海獸腥氣充斥鼻腔。
但沒有被咀嚼的壓力——只有外面傳來,被厚重血肉隔絕的沉悶水流聲,以及隱約的巡邏動靜。
——阿浪沒有絲毫攻擊意圖。
而是以一種近乎輕柔的、卻又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瞬間將姜驕和汐“兜”了進去。
她用寬厚的舌苔巧妙地將她們推向相對安全的口腔后方,避開了那些鋒利的齒緣。
被虎鯨“吞下肚子”,這絕對是種新奇體驗。
汐嚇得渾身僵硬,幾乎要尖叫,卻及時捂住了嘴。
姜驕則異常冷靜,甚至不忘在顛簸中調整姿勢,確保通訊暢通。
隔著虎鯨的血肉,她能感覺到虎鯨獸人開始移動,速度快得驚人。
顯然,對方對這片水域了如指掌。
外面偶爾傳來守衛疑惑的呼喝聲,但都迅速被甩在身后:
“那條虎鯨獸人怎么跑了??”
“不知道,看著眼熟——”
“沒事,之前就被‘控制’了,天天跟著座頭鯨混吃混喝……”
不知在黑暗和顛簸中前行了多久,外面的動靜終于徹底平息。
虎鯨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最終,她停在某處淺珊瑚礁,小心翼翼地張開了巨口。
微弱的光芒點亮了周遭環境。
姜驕拉著驚魂未定的汐,從虎鯨口中跳出,發現她們正位于一個狹窄且布滿發光苔蘚的海底洞穴。
——定位顯示,她們還沒有離開石窟監獄范圍。
虎鯨獸人龐大的身軀幾乎塞滿了整個洞口。
她轉過頭,黑白分明的皮膚在幽光下如同冷硬的玉石。
接著,她的體型開始發生變化。
肌肉骨骼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魁梧的獸形身軀逐漸收縮、重塑。
最終化為了姜驕熟悉的那個身影——阿浪。
“沒受傷吧?”
阿浪目光首先落在姜驕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還好,你游的很穩。”
姜驕平靜地回視,擦去潛水服上沾附的黏液——
仿佛剛才經歷的,并非驚心動魄的“虎”口脫險,而只是一次不太舒適的交通工具換乘。
“你……”
阿浪看著她這副遠超預期的鎮定模樣,眉頭微蹙,瞳孔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你……”
她頓了頓,語氣充滿了困惑:
“你難道不驚訝嗎?不震驚嗎?不難過嗎?
你現在應該大聲質問我,為什么會出現在那里才對——”
“驚訝?”
姜驕無奈地攤了攤手:“驚訝或許有一點。但更多的是確認。”
“確認?”
阿浪挑眉,臉上的表情更加好奇:
“你怎么一點都不驚訝?我明明表演的很棒,還特意帶你們去海獅部落逛了一大圈……”
“確認你并非真正投靠雪鱗部落,而是在‘找樂子’——不然我和汐早就被嚴加看守起來了。”
姜驕的語氣平淡,卻帶著種看穿一切的尖銳:
“盡管你引導我卷入此事的方式過于‘自然’,但很不幸,由于我個人的經歷,我習慣質疑每一位接近我的人。
海蛇獸人,還有那幾條海豚,都是你安排好的?就是為了引我來這里。”
……
姜驕身邊人員流動不大。
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怕再出現類似“犽”的存在。
別說雄性獸人,就連有雌性獸人靠近她百米之內,都會遭到嚴格審查。
更不用提出現得實在太“巧合”的阿浪了。
如果阿浪也經歷過被暴躁男主強取豪奪、不做人系統天天拉郎配、外星文明覬覦基因,也會理解她的。
……
……
“阿浪,流浪虎鯨部落碎巖者的后代,剛剛成年不久,正打算組建屬于自已的部族。”
姜驕點了點耳機,清楚說出兇犁官方搜集到的情報:
“兩個月前,頻繁出現在望海崖附近,多次協助執法者解救奴隸……
據說,碎巖者把望海崖附近的虎鯨領地分給了你。”
可以說,從阿浪一出現,戰略小組就開始準備預案了。
阿浪在演。
姜驕也在演。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嘛。
……
“他大爸的,你們這些兩腳獸,這么聰明干什么,可太不討人喜歡了。”
阿浪張了張嘴,臉上浮出一種孩子氣的不服輸:
“下次,下次我一定能騙到你。”
“那現在,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嗎?”
姜驕向前一步,靠近她,聲音不高不低:
“汐的同族,黑水洞鮫人到底在哪?”
……
……
“黑水洞鮫人族,已經逃向深海了。”
阿浪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海水,表情變得無比嚴肅:
“那幾條鯊魚,還有搗亂的海豚獸人,都是我安排好的,這個我沒有騙你。
一切都要從那場該死的地震和海底火山噴發說起……”
阿浪眨巴眨巴眼:
“幾個月前,大地震動,海溝裂開,火山噴發出濃煙和巖漿……
然后雪鱗部落的地盤上,升起了一座城。”
阿浪的眼中流露出震撼,甚至還有一絲好奇與驚嘆:
“我當時從那里路過,看到了一切。
他大爸的海帶根,那根本不是獸人能造出來能有的東西!
建筑是光滑的、會自已發光的材料,形狀奇怪又漂亮。
城市最中心,還有一座巨大無比的門,關得死死的——
上面刻著的紋路像活的一樣流動,那些雪鱗鮫人誰都打不開。”
這番描述讓姜驕和指揮中心的眾人同時捏緊拳。
這種風格,這超越當前文明的技術層級……
與“獸靈文明”的遺跡特征高度吻合!
……
阿浪繼續講述:
“雪鱗部落的那個首領,運氣好,在城外面的廢墟里,找到了一件神器。”
阿浪的臉上露出了極度好奇和厭惡的表情:
“是一頂王冠,然后,他就成了鮫人的新王。”
她似乎在思考如何組織語言:
“那東西,它能散發出一種無形的力量,像最惡毒的寄生蟲,直接鉆進那些海洋獸人的腦子里!
被他看著,或者被他‘想著’的海洋獸人,會慢慢忘記自已是誰,忘記該怎么反抗……
就變成你今天看到的那些座頭鯨蠢貨,被控之后,根本不知道逃跑。”
“你為什么沒被控制?”一旁的汐忍不住小聲問,“我的家人們又去了哪里?”
“這個嘛……她們現在都很安全。”
阿浪撓了撓臉:
“他大爸的螃蟹苗。
我們虎鯨……你知道的,我們一族,有時候會對新奇古怪的東西格外感興趣,甚至……有點過于熱衷于‘看樂子’。”
她摸了摸鼻子,有些難以啟齒:
“當時我覺得那座城市很有意思,雪鱗部落拿著那頂丑王冠耀武揚威的樣子也很好笑。
然后我就被雪鱗鮫人王控制了——”
她嘆口氣:
“剛開始的時候,我腦子就跟臭掉了的珊瑚一樣,什么也不知道。
可不久前,被控制的奴隸們發生了暴動——爛海帶!
我突然就想起來了一切,詭異地簡直像爛螃蟹苗。
我阿姆說我有成為巫的天賦,所以我想,應該和這個有關系。”
阿浪揉了揉手,發出“噗嘰噗嘰”的摩擦聲:
“本來我想回去找人咬死鮫人王,出出氣,但我阿姆說,自已的仇要自已報。”
“所以,你覺得回家找人幫忙丟面子,才一直假裝被控制,實則暗中通知周圍的部落逃跑。
當然,這其中也包括黑水洞鮫人部落。”
姜驕抓住了重點:
“最后,你想到了我們——人類?”
“是!”
阿浪直言不諱:
“我聽說過你們的故事,知道你們殺死過蛇神。
我獨自逃出來后,一直在海岸附近徘徊,希望能遇到你們。
但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們是否愿意幫忙。”
她的語氣帶著絲猶豫:
“畢竟,這只是我們海洋獸人的災難。
我不相信你們人類,會愿意為了我們海洋獸人,去對抗那個,那個詭異的玩意兒,還有它背后的東西。”
姜驕了然。
然后,阿浪選擇了一種更直接、也更冒險的方式——
制造接觸,甚至不惜將兇犁市市長直接送入險境,讓人類勢力代表親身感受雪鱗鮫人的威脅。
把這一切,從“別人的麻煩”變成“可能危及自身的隱患”。
難怪虎鯨是海洋里少有的聰明種族。
……
……
“那你賭對了。”
姜驕聽完他的敘述,臉上并沒有露出被利用的憤怒,反而是一種深以為然的理解和冷靜:
“你的判斷很現實,從你的立場出發,這是你能想到最好的辦法。
你利用我的事,后面再說。”
她伸出兩根手指:
“好消息,雪鱗鮫人和它們背后的東西,也是我們華夏的敵人。
壞消息,我們并沒有百分百把握,徹底將其消滅。”
說到這里,姜驕站直身體,繼續問道:
“所以,你費盡心思讓我親眼看到這一切——就說明,你已經有具體計劃了?”
“計劃啊……”
虎鯨獸人一臉凝重,隨即眼中緩緩升起兩個問號:
“哎?不是直接沖進雪鱗部落,然后殺掉雪鱗鮫人王就行嗎?”
姜驕:“……”
盡管單純也明白這貨不靠譜的汐:“……”
白覺得你聰明了。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