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船在北辰星港中緩緩穿行。
宛如史詩的歡迎場面,仿佛才剛剛拉開序幕。
從專用傳送平臺,到內部飛行器泊位的短短一段路——
盡管有風里希、軒轅魃、刑天以及兩名如同門神般的星網執法者構成的“豪華護衛陣容”。
道路兩旁、上方懸浮廊橋、甚至遠處建筑窗戶后,依舊密密麻麻擠滿了聞訊趕來的神族師生。
種族之豐富,簡直像把《山海經》乃至其他星系的生物圖鑒全都搬到了現場。
他們的狂熱,簡直是是全方位、多角度、沉浸式的。
與其說是歡迎會,其實更像一場持續不斷的近距離大型圍觀現場。
“讓一讓!讓我看看!我是古生物形態學專業的!我需要第一手視覺資料!
救救孩子吧!論文八百星際年沒過了!!
我不想再被導師延畢了!!”
一個下半身是粗壯樹根、上半身枝丫上還掛著幾顆發光果實的樹人歇斯底里地大叫。
它拼命想從人群前排擠出來,無數根須還在地面上激動地蠕動。
“啊啊啊!活的!是活的祖地人類!不是全息影像!不是基因克隆體!”
“聞不出味道!!”
“怎么一點精神體的味道都聞不到啊啊啊!!”
“人!人!快看看我!!看這邊!”
幾個穿著統一制式長袍、額生小巧玉角的幼年龍族扒在欄桿上,小臉激動得通紅。
各種顏色的尾巴在身后甩得呼呼作響。
其中一個還試圖變成龍形靠近,被旁邊的導師一把抓住,薅面條一樣扯了回來。
“看她的移動方式!雙足直立行走的動態平衡!
關節彎曲角度!步幅頻率!
這數據太珍貴了!快,多角度捕捉!”
一群身著銀灰色緊身衣、背后有半透明翼膜的“速記員”族裔,正懸浮在半空。
它們手持各種高速記錄儀器,鏡頭對準姜驕的每一步,嘴里還噼里啪啦地報著數據:
“氣息!快分析她周身逸散的最輕微生物信息素!哪怕只有兆分之一濃度!”
幾名長得像直立行走的白澤神族,鼻翼劇烈翕動,眼神迷醉。
——仿佛在嗅聞世間最稀有的香料。
“皮膚反射的光譜!
黑發吸收與反射光線的模式!我需要建立新的光學模型!”
幾個身體部分由棱鏡和水晶構成的種族,身體不同切面瘋狂閃爍。
“她剛才是不是咽了一下口水?喉部肌肉運動軌跡!
記錄!
這可能是緊張或環境干燥導致的生理反應!”
一個全身長滿細微傳感器觸須、形如海葵的觀察者更是激動到顫抖。
“她在看那邊的能量流裝飾!對特定頻率能量光的敏感度數據get!”
另一個眼如復眼望遠鏡的研究員低呼。
“體型!思維掃描初步完成!與‘源初女媧模板-東亞變體’吻合度高達99.7%!
奇跡!簡直是活著的標準化石!”
“噓!你們小聲點!沒看到她在風里希大人身邊嗎?嚇到她了怎么辦!”
一名背上長著萱草花紋翅膀的女性精衛族試圖維持秩序,但她自已看向姜驕的眼神,也亮得驚人。
“可是……可是她真的好‘古早’!好‘純粹’!
你看她穿的那基礎適應服,料子多簡單!沒有任何附加功能模塊!
但能聞到上面散發的,獨屬于祖地的純粹能量氣息!”
一個渾身掛滿著微型能量屏的神族青年捂著嘴驚嘆:
“這才是真正的華夏衣裳!!”
“這代表著祖地文明在有限條件下的審美聚焦和功能性極致!”
旁邊立刻有人跟風:
“快快快!傳訊給織女星!我今天就要穿到同款!!”
“聽說她還是‘覺醒體’?平時不是這個樣子的?好想看看她的原初形態啊……
風里希大人會不會允許?”
有膽大的小聲嘀咕一句,下一秒,她就得到一片反駁:
“做夢吧你!聽說按照宇宙標準年,她才不到三十!!”
“三十?!!我家崽子在殼里待的時間都比她活的時間久!!!”
“這么小!根本就是幼崽里的幼崽吧?!”
“難怪女媧一族會派出最擅長養育幼崽的風里希大人出面……”
“天吶,祖地的人類好可憐,聽說他們的壽命大多只有不到一百年。”
……
……
如果問姜驕現在的感受?
她會回答:
就像是被丟進了一個由最頂尖科學家、最狂熱粉絲和最好奇寶寶組成的超級動物園。
而她,是唯一且首次展出的、會互動、會思考的宇宙級珍稀活體展品。
每一道目光都仿佛帶著鉤子,想要從她身上挖出點研究數據或滿足好奇心。
議論聲雖被刻意壓低,但匯聚在一起,如同無數細密的嗡嗡聲環繞。
在地球,在獸世都沒緊張的她,頭一回走路差點同手同腳。
……
風里希始終走在姜驕身側稍前的位置,像一座溫和而堅定的屏障。
她似乎對這場面司空見慣,臉上帶著無奈又包容的慈愛微笑。
“不用緊張。”
她微微側頭,用只有姜驕能聽清的音量開口:
“別太擔心,孩子。”
風里希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你看到的、聽到的這些‘狂熱’,其實是被過濾了絕大部分真實信息的‘安全版本’。”
姜驕一愣。
“為了保護你的隱私,也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和潛在風險。
從你踏上神族領地那一刻起,你身上就攜帶了最高級別的、由星網中樞直接授權的信息擾亂場。”
一邊的軒轅魃解釋道:
“這個力場非常精密,它會扭曲所有試圖直接探查你的能量掃描、信息讀取和深層感知。
除了有特殊權限的監護者之外的其他神族眼中——
他們看到的你,全都是……嗯,讓我想想,用祖地語言來說……
你現在,就是一坨會動的,勉強能看出人類形態的馬賽克。”
姜驕:“……”
神族準備的確實周全。
但這個形容……
馬賽克震撼中。
她下意識地看向周圍那些依舊目光灼灼的神族,仔細分辨。
果然,盡管他們的眼神依舊熱烈,但似乎少了一種“洞悉細節”的銳利。
更像是……在透過毛玻璃欣賞畫像。
至于些關于她皮膚反射、發絲光譜、肌肉運動的極致詳細的議論——
現在看來,全都是光憑想象腦補出來的“學術狂歡”。
那些聽起來無比專業的“數據分析”,只是這群神族專家,對著她這團“人形馬賽克”發揮想象力的產物。
這畫面,想想還有點搞笑。
姜驕忍不住松口氣:
“那他們為什么還這么激動?”
“因為‘存在’本身,就足夠讓他們瘋狂了。”
一直安靜的刑天低低嘆息:
“一個活著的、來自被封鎖祖地十萬年的純血人類。
哪怕只是一個像素,也足以撫慰躁動的精神體了。”
姜驕默然。
宇宙里,“時間”是最不值錢的單位。
人類在地球的數千年,延展到神族領地,卻很有可能已經過了十幾萬年。
不是影視劇里,動輒幾萬年幾萬年的“上仙”和“修真者”。
而是一個種族,切切實實,腳踏實地發展的漫長歲月。
姜驕再次深刻體會到,“人類”在這里的意義。
——那是神族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
……
登上一艘柳葉形的飛行器,隨著關閉的艙門,大部分好奇的目光終于被隔絕在外。
星網執法者依舊沉默無言,宛如兩尊死物。
飛行器平穩啟動,不斷穿梭在浩瀚的學府星環之中。
——是的,“太一學府”,并不是單單指一顆具體的星球。
而是一片星系。
姜驕肉眼看到的每一顆星星,都在“太一學府”的范圍之中。
何其宏大。
風里希坐在姜驕對面,神色變得稍微正式了一些:
“好了,圍觀的事情先放在一邊吧。
接下來要跟你說說正事了,關于你的學業安排。”
“好的,風姨。”
姜驕立刻坐直身體,認真聆聽。
“太一學府,作為神族基礎與中等教育的核心之一,體系極為龐大。”
風里希開始介紹:
“目前常設的學系,經過歷年增刪調整,穩定在一萬零八百個左右。
涵蓋了從宇宙本源探索到微觀粒子操控,從生命創造藝術到星際社會治理。
從太古戰技,到未來哲學等。
幾乎所有你能想象和無法想象的領域,這里都有開設。
而軒轅魃,則是太一學府第四百二十一任校長,剛從域外天魔戰場被調回來。”
域外天魔。
姜驕再次注意到這個在對話里出現了無數次的名詞。
但她見風里希沒有主動解釋,也就沒有提問。
大不了私下去星網查一查。
但一萬零八百個系——
即使早有有心理準備,姜驕依然被這個數字震撼到。
這簡直是一個文明全部知識樹的分支總和!
這么多的學系,也就意味著極其復雜和精細的分流培養機制。
……
“沒錯。”
換了一身服裝的軒轅魃從艙門中走出,順帶瞥了一眼駕駛飛船的星網執法者:
“所有新生——無論其出身何種族、來自何方。
在正式進入專業學習前,都必須參加統一的入學綜合測評,也就是‘萬系統考’。”
“我也可以參加?”
姜驕語氣有些興奮:
“也就是說,我可以通過考試,選擇自已喜歡的分支進行學習?”
如果可以,她一定要進入戰斗系。
“當然。”
風里希點頭:
“這是學府制度的基石,也是對每一位學生的尊重。
不會因為你的特殊身份而免除。
考慮到你的情況特殊,又是來自于技術文明保護區。
我們對你的考核標準和側重點會進行適應性調整,更側重于潛力、適應性、學習能力和心性。
放心,不會涉及到你尚未掌握的高深知識或技能。
這本身也是測評的一部分——評估一個文明個體,能否在陌生高階知識環境下進行學習吸收。”
她頓了頓,露出一絲微笑:
“而且,為了讓你能不受過多外部關注,你的參考信息將被高度加密。
在考試過程中和后續分班時,你的身份標識將是匿名的,僅對最高權限的幾位負責導師公開。
其他學生和大部分老師,只會知道有一個‘特殊來源的新生’參加了這次考試,但不會知道,那就是你。”
姜驕眼前一亮。
這就意味著,她可以暫時擺脫‘移動馬賽克珍稀物’的光環。
以一個相對普通的求學者身份,去體驗這場考核。
這無疑是個好消息。
她確實需要一些空間,去適應和學習。
而不是一直活在聚光燈下。
“還有一件事。”
一邊的軒轅魃抱著胳膊補充道:
“原本下一期的統一入學考試是在三個標準年后。
但為了讓你能盡快融入,也為了……嗯,節省一些管理成本。
學府決定,將一批原本計劃三年后入學的各族優秀幼崽的測評提前。
和你同期進行考核。”
“幼崽?”
姜驕忍不住眨眨眼。
“是的。來自神族各個支系、附屬文明乃至友好異族的頂尖苗子。
用人類年齡換算,大概是五到十八歲。
當然,他們的生理和心理年齡不能簡單換算。”
風里希解釋道:
“讓你和這些小家伙們一起考核,你的壓力可能也會小一些。
這對你來說,也是一個提前接觸未來同學的好機會。”
和神族幼崽一起考試?
姜驕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些扒在欄桿上甩尾巴的小龍、好奇張望的青丘小狐貍……
和一群可能天賦異稟、背景驚人的“神二代”、“仙三代”們同場競技?
壓力瞬間就上來了。
“考試內容大概是什么?”
姜驕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神色認真:
“當然,我問的是向所有考生公開的部分。
風老師,軒轅校長,請一定把我當做普通的考生對待。”
她絕對不會給地球,給華夏丟人。
“這有什么不能說,去星網上一查就知道了。”
軒轅魃大大咧咧拍拍姜驕的肩膀:
“考那些純理論實踐有什么意思,我打算把你們這些崽子全丟到廢棄星系去,到時候活著回來的,就算考核成功。”
姜驕:“……”
這真的是什么正經考核嗎???
而且把人“綁架”到陌生星系什么的——
這操作略顯耳熟。
但聽起來很全面,也很有挑戰性。
姜驕深吸一口氣。
既然無法避免,那就全力以赴。
……
……
“考試什么時候開始?”
姜驕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一直沉默駕駛飛船的星網執法者,終于說出了第二句話:
【根據法律,考核應當在“個體”充分休息和適應環境之后。】
【已抵達目標個體“姜驕”專屬宿舍。】
【請無關人員按照條例撤離。】
“知道了知道了!”
軒轅魃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
“老古董,死板!
你們這些天兵天將,遲早要去天蓬那邊投訴,換一換你們的運作核心!”
姜驕抬頭,正好看見飛行器掠過一片散發著幽幽星光的云海。
一顆和地球外觀類似,但卻明顯小了數倍的星球,正幽幽漂浮在宇宙中。
是姜驕的學生宿舍。
只屬于她,一人獨有的星球宿舍。
姜驕再度陷入沉思。
一整顆星球當宿舍嗎?
好了,知道你們高維生物不拿星球當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