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炊事班就收到了一朵半米粗的巨塔牛肝菌,以及一小把新鮮的,脆生生的,斷口還帶著鮮嫩汁液的黑麥雞樅。
巨塔牛肝菌被一分為二,一半薄切油煎,一半切丁寬油爆炒。
黑麥雞樅簡單處理一下表皮絨毛,然后直接和沼澤鱷魚肉清燉。
——因為是小范圍試吃,所以剩下的部分,就留在食堂,掛出標明“可能有毒,致幻”的警示牌。
一工分就能買一大盤。
誰愿意嘗試,就可以換一盤,嘗嘗味道。
剛開始,獸人們聽說一積分就能兌換一道熱炒菜,還很興奮。
但在知道這東西其實就是森林里的蘑菇后,不少人立馬退避三舍。
甚至連更愛吃素的林鹿獸人戰士,也不愿意輕易嘗試。
——來自基因里的記憶告訴她們,那些多數生長在枯木,腐爛樹葉和陰暗地穴里的蘑菇,不要接近,不要食用。
它們是來自地獄的植物,因為被獸神厭棄,所以附帶各種各樣的詛咒。
有的,吃了以后會看見死去的族人。
有的,吃了以后會腹痛難忍,腸子打結然后死掉。
有的,吃了以后內臟會化成一攤水,直接掉入死神的陷阱。
……
“那些東西,真的能吃嗎?”
松鼠獸人蒂蒂半是糾結,半是好奇地從打飯隊伍里探出腦袋,沖著香味來源動了動鼻子:
“我們的白皮朋友們,到底是怎么把那些軟塌塌,口感像是鼻涕的植物,變成香噴噴的食物的?”
排在他前面的,是個瘸腿的灰羊獸人,他深棕色的眼珠動了動,不確定道:
“應該是——‘烹飪’?他們不會把食物直接放在火上烤,而是用油脂包裹,然后放在石頭,不,是‘鐵鍋’里面煮。”
他說的是普通話,只是語速很慢,勉強能讓人聽懂。
兩人說話間,身后路過穿著研究員制服的小李,和穿著綠色軍大衣的灰耳。
兩人正端著華夏學校食堂同款飯盤路過。
而一人一兔的盤子里,堆著幾乎小山一樣高的辣炒巨塔牛肝菌塊。
那味道實在是太刺激了。
辣椒的香氣裹挾著菌菇鮮味直撲面門,熱騰騰的香氣朝著四面蔓延,一些膽大的獸人也有些動搖:
“嘿!兔人族的朋友!
你碗里的那東西真的能吃嗎?白皮們都說,可能有毒!
你為什么還要花工分,去換一份有可能有毒的食物?”
“因為我只買得起這個。”
灰耳睜著紅彤彤的眼睛,態度無比坦然:
“天氣這么冷,單獨買一份帶這個叫做‘辣椒’的,能讓人身體發熱的菜,至少需要三個工分。
巫不會給我們吃能毒死人的食物,就算有毒,也只是肚子疼一會兒,又不會耽誤明天工作。”
他解釋的認真,一邊的小李嘴角瘋狂抽搐。
他真以為自已的兔人朋友是相信自已,所以才打了一樣的菜。
結果是他想多了。
灰耳這么一解釋,周圍不少獸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對啊,反正肯定吃不死人。
就算有毒,跟吃飽肚子比起來,身體的疼痛算什么?
一個工分,只能買半塊黃色麥餅(壓縮餅干)。
但要是換成一大份吃了以后全身熱乎乎的食物——怎么算,都不吃虧。
周圍豎著耳朵的獸人頓時圍了過來,興高采烈地指明要打這道菜。
角落里,捧著壓縮餅干的林鹿族長欲言又止,最后扁了扁有豁洞的牙,閉上了嘴。
打飯窗口的小戰士則有些郁悶:
剛才班長說了,這道菜要是賣不出去就留下來他們自已吃的。
誰能想到這群獸人老鄉,無師自通了吃辣扛冷這種生活小技巧啊!
……
灰耳無知無覺,端著盤子和小李坐在一張桌子旁。
和他們同桌的,則是一只看起來很陌生的黑色犬獸人。
兔獸人動了動耳朵,紅色瞳孔轉了轉:
這只犬獸人應該是新加入部落的。
他面前擺著的,是價格最便宜的基礎餐,稀粥和壓縮餅干。
一般在營地里生活久了的獸人,是不會吃這個的。
而且看他對待食物的珍視和小心程度,簡直就像是當初的自已。
“我是黑犬部落的骨多。”
似乎是察覺到被人注視,黑色狼犬抬起頭,主動搭話:
“你也是這個部落的一員?”
“我和我的族人,都是被金獅部落俘虜的奴隸,是巫救了我們——你的同族呢?你被遺棄在這里了嗎?”
灰耳并沒有隱瞞自已的來歷,旁邊聽不懂獸人語言的小李不說話,只是一味埋頭苦吃。
“……我們不是奴隸,是帶著獸皮和草藥,來這里和你們換取食物的。”
骨多沉默一下,隨即也坦然開口:
“我的同族,應該正在帶著食物回去的路上。”
這座部落帶給犬人們的震撼實在是太大。
他們帶來的三十一張獸皮和兩筐草藥,全都換成了所謂的“工分”。
但令人絕望的是,他們珍視的,寶貴的巖鹽,卻只換了不到十五個工分。
也就價值七塊半壓縮餅干。
——就這,還是后勤部的戰士,出于同情犬人們的遭遇,私人出錢購買,留著做浴鹽的。
在這里,那些被他們忽視的獸皮和草藥,都比巖鹽有價值。
邊牧犬人思考半晚,立馬給出建議:
這個部落的掌控者,擁有著他們從沒見過的善良慷慨。
她不僅收留了流浪獸人,甚至還不限制外來獸人在這里工作換取“工分”。
“工分”=“食物”=“一線生機”。
部落里,還有很多之前積攢下來的獸皮。
干脆留兩個人在這里賺工分,剩下的三個人帶著換到的食物,趕回去報信。
只要能積累到足夠越冬的食物,等到雪停,黑犬部落剩下的人就能活。
所以,骨多和哈士奇獸人刀疤留了下來。
剩下三人,則加緊回去報信。
只要工作,就能有食物。
這簡直就像在冬天雪地里,發現了一座無窮無盡的肉山。
黑狼阿媽一定會把部落里,所有能動的獸人趕到這里工作。
想到這,骨多有些羞赧和自卑:
這樣的行為,和“偷巫的東西”有什么區別?
如果不是為了活命,為了黑犬部落的延續……
巫知道這件事后,應該會對他感到失望吧。
素來沉穩冷靜的黑色德牧,有些難過地垂下了腦袋,身后的尾巴也跟著耷拉了下來。
……
……
“進了營地的獸人,我怎么可能放他們離開?”
姜驕端著湯碗,慢慢吹一口氣,和吳幼儀聊天:
“黑犬部落這樣,有完整體系,有黑狼阿媽這樣首領的部落,不像一般的流浪獸人,也不像家園被摧毀的林鹿部落。
直接向他們拋出招攬的橄欖枝,他們只會覺得,是不是有什么陰謀。
所以,最好的辦法是秀肌肉,亮實力,讓他們認識到營地的好處,然后再自發地,真心的想加入才行。”
——黑狼犬獸人和相對弱小的草食獸人們不同。
除非是有滅族危機,否則就算營地再發達,再先進,他們也不會輕易答應加入的。
姜驕還惦記著飼養渡渡鳥的事。
所以,她打算徐徐圖之。
不是不招攬。
而是慢招,緩招,優招,有計劃有目的的招,有節奏,有準備的招。
反正到時候,黑狼犬部落的人都到她地盤了,怎么招攬,還不是姜驕說了算?
一邊吳幼儀瞪大眼,忍不住比了個大拇指:
“你們搞政治的,心眼子果然比藕還多。”
姜驕笑而接受這句贊美,低頭喝口湯,順帶考慮是不是該給周爽多撥一點實驗經費:
不管是巨塔牛肝菌,還是黑麥雞樅,都美味的有些超出預料。
前者口感肥厚緊實,質地類似水煎雞胸肉或者是小牛肉。
切片香煎以后,會散發出極其濃郁的,類似堅果和烘烤土地的濃郁香氣。
吃到嘴里,又會有種額外的成熟奶酪煙熏的底味。
后者鮮味等級極高,風味鮮美,帶有類似松林的清新口感。
口感脆嫩,像是在咀嚼筍尖。
拿來燉湯,鮮味簡直呈現幾何級提升。
通常來說,蘑菇的體型越大,內部就越容易木質化,口感吃起來和干木屑沒什么兩樣。
但周爽培育的不一樣。
體型越大,它的風味和口感反而越好。
反正姜驕已經能想象到,等后續獸人世界出產的蘑菇大量上市,華夏那些老饕吃貨們,會陷入怎樣的味蕾狂歡了。
天才。
周爽一定是蘑菇天才。
姜驕又喝一口湯,旁邊尼拉和小苔排排坐,后者學著她的樣子,用兩只小胖手捧著碗,張開嘴,發出長長一聲感嘆:
“哈……好喝!”
“添柴,蘑菇添柴!”
周爽默默捂著心口,轉頭給孩子又添了一大碗蘑菇。
——林鹿是雜食動物,并不是完全不吃肉。
……
……
營地里實驗田的蘑菇一天天長大。
溫棚里的蔬菜,也逐批成熟。
某天,瓦尼河冰面上,忽然多了許多穿著防護服,軍大衣的人類和獸人。
一輛輛打孔機器被推到堅硬冰面之上,鋒利尖銳的鉆頭,閃著令人心驚的寒光。
進入冬季以來,營地第一次大規模捕魚,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