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對不起……”
人魚少女一邊抽噎,一邊斷斷續續地解釋,聲音柔軟而空靈:
“我,我好餓,這幾天,沒有食物,湖里的魚,吃不飽……”
她的語氣里帶著股撒嬌和純粹的天真。
仿佛并沒有意識到,抓住她的人,是一個未曾謀面的陌生獸人。
“之前有人給你送食物?
也就是說,沼澤部落的其他人并不知道你的存在。”
姜驕迅速篩選有用信息,隨即摸了摸下巴:
“灰泥巴族長如果知道你的存在,就不會把我和老師安排在這里……
紅荇?還是泥藻?”
聽到熟悉的名字,小人魚眼前一亮。
但隨即,她捂住嘴巴,一副記得要保密的模樣。
有謹慎,但不多。
難怪泥藻幾次三番,讓她不要下水捉魚。
原本姜驕還以為,是為了保護領地。
卻原來,是為了掩蓋這個可愛的小秘密。
人魚看上去還是個孩子,又不在她的暗殺名單之中。
因為肚子餓而偷盜,和因為貪婪而偷盜,性質不同。
畢竟華夏人總見不得別人喊餓。
所以,姜驕并沒有苛責,而是放緩了語氣:
“你怎么會出現在這里?之前的草藥和食物,都是你偷吃的?”
“我,我是汐,我原本住在,很深很深的海里。
巢穴門口,有兩只綠色的大蚌殼,還有一條大海蛇。”
人魚少女意識到姜驕沒有惡意,怯生生地回答:
“我被一群很兇很兇的人捉住,關在陶缸里,然后帶到這里……
后來他們吵架,我就掀翻水缸,藏進水里,順著河道躲在這里。”
她抿了抿唇,借著月光,視線落在姜驕背后那對圣潔的白色羽翅上,滿臉好奇。
——顯然從沒見過翼人。
姜驕迅速在腦海里拼湊獸人世界的地圖。
傳說海族生活在無望之海。
而想要抵達那里,需要穿過死亡沙漠,途經胡狼獸人和禿鷲獸人的領地。
從這里到海邊,就算是開車,至少也要兩個多月。
這條人魚活著出現在這里,簡直是個奇跡。
“我這幾天,和我的老師都住在這里。
你如果餓了,可以找我要東西吃,但不能偷東西,也不能毀壞我采集的草藥,明白嗎?”
姜驕推測,泥藻發現了這條人魚,但又怕部落同族將對方趕出去。
她只能偷偷的送來食物。
但這幾天,對方一直在清理夜蛇卵——可能是謹慎,也可能是怕露餡。
所以泥藻送食物的次數減少,人魚只能餓到偷東西吃。
“問過你,就可以吃了嗎?”
自稱是“汐”的人魚少女,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懵懂地看著姜驕:
“那……那我現在問你——‘請問,我可以吃這些魚肉嗎’?”
地上還剩下半個碎裂的魚頭,只是這會兒沾了土,臟兮兮的。
“可以,但它臟了,我請你吃別的。”
姜驕沒忍住笑了,轉身進屋,又拖出來一條小臂長的三文魚,放到她面前:
“吃吧。”
汐破涕為笑,沒有絲毫戒備,抱著生魚就大口啃了起來。
嚼骨頭、啃食生肉的聲音糾纏在一起,在夜里,顯得有些刺耳。
而姜驕也能趁此機會,仔細觀察這位“海中來客”。
她和童話故事里描繪的人魚,明顯有些區別。
首先是手掌,五根手指間,連著一層透而薄的肉膜。
指骨修長,每根手指都有四節,末端卻是和肉長在一起的鋒利指甲。
她的尾巴不像是魚尾般扁平。
仔細看的話,有些像蛇尾,只是末端多了一條如紗般的尾鰭。
——其實更像是《山海經》里,泣淚成珠的深海鮫人。
“咔嚓咔嚓……”
汐把腦袋埋進魚肉里,鋒利的指甲勾出半截腸子,白嫩的臉上滿是血污。
一抬頭,她還記得沖姜驕笑,血次呼啦的牙齒上,還掛著條血紅的肉絲:
“好人,你要一起吃嗎?”
只不過這條鮫人,有點驚悚。
姜驕淡定地拒絕了對方的邀請。
……
……
吃飽喝足以后,汐戀戀不舍地看著剩下的大半條魚肉,欲言又止。
“你可以帶走。”
姜驕秒懂,又指了指地上的珍珠:
“就當是你用這些珍珠,和我買的。”
“‘買’?”
汐慢吞吞理解著這個陌生的字眼,歪了歪頭,又看看沒吃完的食物,忽然想起什么,轉身跳入湖中。
兩分鐘后,熟悉的海藻長發從水里冒出來,鮫人手里多了一串圓滾滾,碩大的珍珠頸鏈。
這是姜驕見過的,最大最圓潤的珍珠。
每一顆都足有大拇指大,顆粒飽滿。
尤其在月光下,珍珠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
無端讓人想起一個成語:
“珠光寶氣”。
“好人,給你。”
鮫人看姜驕沒有接過去,有些急迫地往前傾了傾身體:
“我,很多,都給你——買,買魚!”
顯然,身為深海里生物,姜驕手里的三文魚,對她的誘惑極大。
“可以。”
姜驕略微思考一下,就答應了這筆交易:
“我會在這里繼續待半個月或者更久,在這個期間,我每天都會給你一條同樣大小的魚。”
在草原上吃海魚?
除非像她一樣,隨身帶著空間,還能隨時隨地回現代補充物資。
所以也不算姜驕占對方便宜。
“!!還有?!”
鮫人瞬間驚喜地抬起頭,眼神亮晶晶的。
她原本以為,珠子只能換一條魚。
誰知道這個“好人”竟然答應,還給她送更多的魚!
對她好的,是朋友。
所以,對方和泥藻一樣,都是汐的朋友!
“朋友!”
鮫人腦回路有些簡單,她鼓起臉頰,用力點頭:
“用珠子換好吃的,不能偷竊,餓了就找你,汐明白了!”
“聰明。”
姜驕伸出手,試圖摸摸對方的腦袋。
結果汐不但不躲避,反而用冰涼的臉頰蹭了蹭姜驕的手,臉上升起一絲好奇:
“熱的!你是熱的。”
姜驕:“……”
我要是涼的,還能站著和你說話嗎?
看來,她還是得找泥藻問問,這么單純的鮫人,到底是怎么流落到森林深處的。
……
……
第二天,姜驕依舊按部就班。
完成黑狼阿媽布置的課業,帶著沼澤部落的蛙人們,四處噴灑消毒水,剿滅夜蛇卵。
她都不用過多試探。
戴著那串金色珍珠頸鏈,在蛙人們面前晃一圈,泥藻立馬變了臉色。
她的皮膚像是瞬間失去光澤,臉色蒼白起來。
“彩喙……你,你見過她了?”
泥藻一個健步竄過來,拉著姜驕走到一旁,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對她做了什么?”
“淡定。”
姜驕沒興趣搞什么誤會,三言兩語把昨天發生的事娓娓道來。
泥藻這才松了一口氣:
“是我沒照顧好她,她不知道這里的規矩,也不知道拿東西要交換。
求你別告訴我阿爸和部落里的族人……
在部落里盜竊,是要被砍去手和腳的。”
她的目光里充滿了擔憂和愧疚。
但姜驕臉上并沒有出現斥責和貪婪的神色。
她只是轉動那串金珠頸鏈,微微攤開手:
“我并沒有打算追究,也不打算傷害任何人。
我已經和汐達成了交易協議,用珍珠換食物,這很公平。”
泥藻愣住了。
她看著姜驕真誠的眼,以及坦然的態度,緊繃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
“對不起……我以為……”
泥藻臉色復雜,眼神里寫滿愧疚:
“我為之前對你的無禮態度道歉。
你,你和那些用鼻孔看人的翼人不一樣,也和那些貪婪的旅行商人不同。
那些家伙,只想著用一些垃圾,騙走汐送給我的禮物。”
雌性蛙人十分誠懇地表達了自已的歉意。
同時,雙方之間的隔閡,似乎也在這一刻消融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