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突如其來,仿佛要吞噬天地的沙塵暴,來勢洶洶,去也匆匆。
第二日,昏黃的天色逐漸褪去,風速終于慢了下來。
死寂重新籠罩大地。
“嘩——”
陳可欣拆下蓋在吉普車上的迷彩布,大把大把的黃色沙礫,水流一樣下落。
沙漠變色龍已經醒了。
正趴在仙人掌叢外,伸出長長的舌頭,卷石頭縫里的蟲子和沙鼠吃。
姜驕站在車頂,向外看去:
石林邊緣,一夜之間換了一副模樣:
原本起伏的沙丘,此時化為平地。
而昨夜還是低洼溝壑的巖石縫隙,已經隆起一座又一座沙包。
而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石林外圍空地上,一片狼藉。
各種沙漠野獸的尸體堆在地上。
有體型較小的沙狐和跳鼠——大多是被恐慌的獸群踩踏致死。
也有體型較大,類似羚羊的生物,半邊尸體露在外面,半邊尸體被掩埋在沙子下。
它們頭上的角扭曲斷折,圓睜的眼睛里,還殘留著驚恐。
甚至還有不少來不及鉆進沙里躲避的巨蜥。
它們堅硬的表皮上,布滿傷痕。
無數只蒼蠅和飛蟲,正貪婪地吮吸著半干的血液。
禿鷲在高空盤旋。
有幾只豺狗正在進食。
這些家伙看到姜驕,先是嚇了一跳,隨即又熱情地嚎叫幾聲。
——聽上去像是在邀請她共進“早餐”。
“先整理物資,檢查損失。”
姜驕隨意叮囑陳欣怡幾句,然后又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藍禾等人的營地。
對方給出的說辭,簡直漏洞百出。
雖然她不知道藍禾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但從對方遮掩行蹤,隱瞞身份的行為可以看出,他們是在躲避什么人的追擊。
明明是在逃亡路上,還要帶一大堆沒用的純金打造的家具。
馬腳簡直和虱子一樣多。
……
“巫,損失不大,車上物資都保存良好。
就是變色龍身上掛著的水囊,漏了兩個,丟了兩張獸皮毯——應該是被沙鼠啃壞的?!?/p>
陳欣怡快步走過來輕聲匯報:
“骨多和骨打出去探路了,木蓼剛剛說要捕獵,去了南邊那片石林附近?!?/p>
死在沙塵暴里的動物,大多存在缺陷,或者感染了什么病,所以才跑不快。
一般情況下,在沙漠里,只要不是食物太過缺乏,基本上沒人會選擇尸體作為食物。
姜驕點點頭,看到陳欣怡好奇的目光落在身后,也順著對方的目光看過去——
黑狼阿媽趴在塊相對空曠的地方,面前點燃一小撮篝火。
尼拉和狐里安則幫忙往里投入磨碎的草藥、幾塊顏色暗沉,刻著符文的骨片,以及一小把野獸的毛發。
“老師正在為這些死去的生命祈禱,順便和祖靈溝通,占卜一下今日運勢什么的。”
姜驕聳聳肩:
“不知道結果怎么樣?!?/p>
她不信奉獸神,黑狼阿媽也沒有表露出不滿。
黑狼阿媽每天都會占卜祈禱,姜驕也不會表現得不尊重,以此彰顯自已的優越感。
所以這對師徒,就這么信仰不同,但又無比和諧的相處。
……
黑狼阿媽等所有材料都被投入火堆,才把大腦袋放在爪子上,喉嚨里發出一聲蒼涼的長長狼嚎——
充滿原始的敬畏和哀悼。
姜驕也十分耐心,站在一邊等儀式結束。
等到火焰熄滅,黑狼阿媽才用腦袋在未燒凈的火堆上晃動一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祖靈說,‘今天將充滿考驗、危險和鮮血’?!?/p>
黑狼阿媽表情嚴肅:
“但只要我們足夠小心,就會得到意想不到的巨大收獲?!?/p>
“……”
姜驕很想吐槽一句:
這種似是而非的占卜結果,怎么解釋都會很合理吧。
就像江湖騙子說“你印堂發黑,必有血光之災”一樣。
如果當天發生意外,那算大師算的準。
如果當天平平安安,那算大師本事通天,能改命。
“不許對祖靈不敬?!?/p>
黑狼阿媽一口叼住姜驕的臉頰肉,警告似地輕輕含了一會兒,才又舔舔她的手:
“祖靈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你今天要小心,尤其要小心那些花尾巴的翼人?!?/p>
她似乎看出姜驕有些在意藍禾,但又怕惹來什么危險,所以才有此一說。
“好,我費(會)小心?!?/p>
姜驕含含糊糊答應下來,裝傻轉移話題:
“老師,那些野獸的尸體需要燒掉嗎?”
“不用,誕生在沙漠里的生靈,死后會化作沙漠的養料,滋養這片大地。
明年再從這里路過,很可能會發現這里長出一片新的沙柳林……”
黑狼阿媽耐心地教授崽崽,說著說著,突然意識到——這么蠢的問題,姜驕是故意的。
銀白色巨狼瞪一眼自已的學生,轉身就走,那條優雅美麗的長尾巴,不輕不重地掃在姜驕胸口:
“我聞到了新鮮沙陀血的味道,應該是木蓼那孩子,捕獵回來了。
快點處理好你的事情,回來吃肉。
修煉巫力,需要消耗大量能量?!?/p>
自從姜驕跟著黑狼阿媽修行,對方就禁止姜驕使用豹巫手札上記載的任何巫術。
用對方的話來說,她上一次成功施展巫術,純粹是運氣好,外加撿到了儲存豹巫巫力的水晶。
沒有經過指導,就貿然溝通大地之神……
她當時沒神經錯亂,都算姜驕祖上祖靈庇佑!
當然,姜驕倒是有別的猜測——保護她的沒準是系統來著。
畢竟“原劇情”里,一口氣生十幾個孩子,原女主身體素質都好的令人咋舌。
正思考,一抬頭,姜驕看見換了一身藍色袍子的藍禾,出現在她眼前。
這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難怪黑狼阿媽讓她處理好自已的事再過去吃早飯。
……
……
“美麗的彩喙女士,哦,不,應該是美麗年輕的巫?!?/p>
藍禾清了清嗓子,整理一下衣領和長發,臉上擺出最真誠的笑,頂著串黑眼圈,朝著姜驕開口:
“昨夜我們聊得很愉快,不是嗎?”
——明明是姜驕一邊誘導性提問,一邊把他肚子里知道的,能說的不能說的情報全榨干了一遍。
從這貨嘴里說出來,卻跟兩人有什么曖昧似的。
“確實。”
姜驕點點頭,略有意動地搓搓手:
“我還有很多問題沒有得到解答,不如咱們再聊一會兒?”
“!”
藍禾臉色綠了又青,翡翠眸子下的黑眼圈此時一點兒都不華麗:
“不,不,不用了吧?”
明明昨晚是他表現的大好時機。
可不知道怎么的,就發展成他一直不受控制地向對方輸出沙漠里的情報。
什么金雕氏族大規模遷徙。
什么禿鷲部落和金雕氏族在爭奪領地。
什么銀砂海多了一窩瘋子沙盜,燒殺劫掠,無惡不作。
到最后,他都不記得自已什么時候昏過去,被大地扛走的。
還來一次?
那豈不是要他的命?!
藍禾大驚失色,連忙厚著臉皮提出來意:
“我是說,沙漠里這么危險,我雖然遇到點小小小小的麻煩,但對沙漠還算熟悉。
過了這片石林,就是銀砂海綠洲。
不如,讓我和我的護衛與你們一同前行,怎么樣?”
他生怕在那雙黑色眸子里看出拒絕,匆匆忙忙又補上一句:
“銀砂海最近沙盜猖獗,你和你的同伴,要是想平平安安路過那里,當然少不了護衛!
憑那幾頭陸地獸人,根本保護不了你,彩喙小姐?!?/p>
嗯,有道理。
姜驕摸摸下巴:
所以她還帶了DSY151型溫壓手榴彈、反坦克手榴、DSS161手雷、MK15反器材步槍,以及若干重火力武器。
這個規模,足夠完成一場小型戰爭。
實在不行,還能遠程搖人。
——“A-00001”到“A-03000”,全都可以作為后備支援。
沙匪?
見過拳頭大的狙擊槍子彈嗎?
見過溫壓手榴彈嗎?
見過燃燒瓶嗎?
“可以啊?!?/p>
姜驕笑瞇瞇地答應下來。
藍禾也松了一口氣,臉上的擔憂不似作假。